第12章 她跪在雨里,抱著年少的他,說別怕
謝凌風回過神來,睫羽垂下,「沒事。」
初入幻境,沒反應過來是常有的事,沐錦書並未放在心上,回過頭環視了一眼四周。
因為地上並未鋪石磚,泥巴略有些濕潤,沾污了她的月白裙擺。
她抬手,靈力從她指尖流出,所到之處的泥污皆被洗淨,同時形成了一個金色粒子屏障,以防再沾染。
她又看向謝凌風的衣裳,剛要抬手釋放靈力,卻被謝凌風摁住了。
他輕輕裹住沐錦書白皙的手,「不必。」
沐錦書也不強迫,放下手,心裡卻有些好奇。
在她的印象中,上京城的貴公子,哪怕衣裳沾染了灰塵,也是要回府換一件嶄新的,更別說衣角沾了如此骯髒的泥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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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看出了沐錦書心裡的疑惑,謝凌風輕笑一聲,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一點泥污,不至於。」
「你倒是獨特。」沐錦書發自內心道。
說來奇怪,若是往日她誇了謝凌風這麼一句,這人尾巴早已要翹到天上去了,定會拉著她不放。
可在自進了幻境,他就像是變了個人,安靜內斂了不少。
也沒再追問她這句話。
面前來了個村民,一身破布衣裳,骨瘦如柴,頭巾因常年使用泛著黃。
他無力地推著破舊木板車,上面捆著如小山一般高的柴,搖搖欲墜,好似下一秒就會鬆散,
像是沒看見沐錦書和謝凌風,他依舊推著車緩慢前行。
碰到他們時,板車徑直穿了過去。
「他看不到我們?」謝凌風問。
沐錦書點頭:「幻境發生的一切不能對我們造成影響,我們也無法改變幻境裡的事物。」
「如果要改變幻境走向呢?」
「那得先做好萬劫不復的準備,一旦徹底進入幻境,找不到破鏡的陣眼,便會陷入輪迴,永遠都不可能出來了。」
說完,沐錦書抬頭看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等謝凌風回答,身後傳來打罵聲。
「就讓你洗碗幾個碗,還能打碎一個,整日除了在老子家蹭吃蹭喝什麼都不會!」
沐錦書聞聲轉頭,順著聲音的源頭看去,就見剛剛那個推車的男人一改憔悴樣,抬腳狠狠踹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疼得蜷縮在地上,衣服裹了層泥,瘦小的身子在冷風中輕微顫抖。
他聲音微弱:「我、我不是故意的……今日劈了一天柴火,還要做飯,我有、有點累,洗碗的時候沒拿穩就——啊!」
「老子把你撿回來,供你吃供你喝,你還敢跟老子說累?」
男人又是一腳,正中小男孩胸口,將小男孩踢得在地上滾了幾圈,小聲嗚咽著,連回嘴都沒了力氣。
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變黑,烏雲不知何時飄至天空,一瞬間,狂風大作,樹被吹得嘩嘩作響。
小男孩身形單薄得幾乎同紙片一樣,他艱難地爬向男人,「爹爹……別不要我……」
男人毅然決然關了院子的門,將小男孩隔絕在外,他哭喊著,伸手胡亂用衣袖糊了把眼淚鼻涕,抬手拍打木門。
「爹爹,阿凌錯了,爹爹,放阿凌回家好不好!」
聲音很小,隨著敲門聲沒入呼嘯的狂風之中。
沐錦書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她下意識想抬手,在意識到這裡是幻境後,愣在原地。
「別忘記你剛剛說的話。」謝凌風的聲音響起。
她沉默片刻,收回手,將目光落到周圍其他村民身上。
「應當會有好心人幫他吧……」沐錦書眼睫輕垂。
聞言,謝凌風嗤笑一聲,不明意味。
「那可說不準。」
小男孩還在不停敲著木門,聲音漸漸弱下來。
村莊的那條泥路,人群來來往往。
「哎呦,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谷穗還沒拾完呢!」
「快,快些回去收衣裳。」
「誰那麼不長眼,擋老子道。」
一個小麥膚色的男人背著個大籮筐,眼神兇狠地踢了小男孩一腳。
旁邊的婦人剛想去扶,卻在看到小男孩髒兮兮的臉時,收回了手。
「老張家撿來的賠錢貨,去去去,真晦氣。」
村民們各自忙碌著,無一人理會小男孩。
他眼底的無助仿佛萬丈深淵,外面的人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
傾盆暴雨一瞬間落下。
沐錦書有屏障保護,淋不到雨。
小男孩卻什麼都沒有。
他只能任由雨一滴滴打濕他的衣裳,秋風蕭瑟,吹得他抱緊自己,蜷縮在門外。
「爹爹……不要拋棄阿凌……」
「不要拋棄阿凌……」
「不要……」
聲音越來越小,浸沒在雨水裡。
沐錦書眼眶紅了,緊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漸漸泛白。
「他還是個孩子……」她聲音有些發顫,「為什麼沒人願意幫他?」
謝凌風斜倚在木籬笆上,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你也聽到了,他是那戶人家撿來的,平日裡供他吃喝,可他卻不知好歹地打碎了碗,不該罰嗎?」
他目光始終停留在小男孩身上,聲音染上啞意:「整日髒兮兮的,村里人看他就覺得晦氣,自然沒人願意幫他。」
「可他分明是因為太累了,才打碎的碗。」
「誰會在乎這些?」謝凌風又是一聲嗤笑,眼眶有些濕紅,「」
不知淋了多久的雨,院子的門打開了。
剛剛打小男孩的男人使勁揪著他耳朵,將他拖回院子,「明日你還要早起劈柴,裝什麼死!趕緊滾回來。」
小男孩身下,泥土拖了一條痕,隱隱泛著血紅,卻很快被雨水沖刷。
男人將他丟到地上,又用腳踢他,「別給老子裝死!起來!」
小男孩一動不動,躺在地上。
沐錦書心口好像被粗麻繩緊緊勒住,喘不上一口氣。
男人見小男孩不動,便隨手抄起鐵鍬,抬手就是一下。
鮮血從小男孩後背湧出,浸紅衣衫。
沐錦書有些站不穩,她不管不顧,催動靈力,面前很快破開一個虛空之痕。
只要進入,她便會完完全全進入幻境,可以改變事情走向。
她抬腳要上前,卻被謝凌風緊緊攥住手腕,低聲怒斥:「你瘋了嗎?不是你說的,進入幻境若找不到陣眼,便會萬劫不復,連他最親近的人都不在乎他,你管他做什麼?」
「放開我!」沐錦書不停掙扎著想要抽回手。
謝凌風死死拉著她,壓下喉間那股難受,深呼吸幾口氣,再次看向小男孩時,聲音早已啞得不像話。
「他這種人,生來就該被拋棄,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死活。」
連他自己都拋棄自己了。
話音落下,手上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沐錦書整個人失魂落魄地停在原地,低著頭,髮絲凌亂。
幻境裡狂風暴雨呼嘯,可這雨,又好像沒有下在幻境裡。
半晌,謝凌風聽到極其微弱的聲音。
「沒有人生來就該被拋棄。」
下一瞬,他覺得手心一陣刺痛,金光將他震開。
「萬劫不復,我也要救他。」身邊早已沒了人影。
男人舉著鐵鍬再一次要落下,可這一回,像是遇到了什麼阻礙,鐵鍬懸在半空遲遲不得落下。
他定睛一看,發現不知何時多了個女人擋在前面。
沐錦書一身月白衣裳被雨水打濕,髮絲貼著頭皮,昏暗的夜,雨水一滴一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
那隻纖細的手,緊緊握著鐵鍬杆。
「哪裡來的賤女人多管閒事!」男人又加了把勁。
沐錦書覺得喉間一陣腥甜,手開始發抖,漸漸沒了力氣。
進入幻境後,她的靈力就被封鎖住了,眼下單憑力氣根本不是男人的對手。
眼看著男人將鐵鍬抽出,想要再次落下。
她一咬牙,撲倒小男孩面前,跪在泥濘里,溫柔地抱住他,「別怕。」
閉上眼睛,靜靜等待疼痛的到來。
鐵器碰撞肉體的悶聲並未發出,沐錦書聽到男人的哀嚎聲。
「啊!誰打的老子——啊!」
謝凌風抽出鐵鍬,狠狠踹倒男人。
「滾!」
男人是個欺軟怕硬的,知道謝凌風不好惹,便連滾帶爬地跑回屋子裡。
驚雷撕裂暗沉天幕,狂風卷著暴雨肆虐天地。
雨水胡亂拍打著,沐錦書抱著小男孩,抬頭,看不清謝凌風的表情。
只一剎那,閃電再次照亮黑夜,她好像看到謝凌風臉上流了滴晶瑩的水珠,從他的眼角落下,流至線條分明的下頜,沒入脖頸。
茫茫雨幕隔絕世間萬物,雨聲在耳邊作響。
吵鬧,但好像又很安靜。
恍惚間,沐錦書聽到兩個聲音重疊,對她道了聲:
「謝謝……」
來不及反應,眼前世界驟然碎成一片。
陣眼破,幻境崩塌。
姜巧蘭的桃苑裡,萬象鏡出現一道裂痕,緊接著。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