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太平謠，小雀兒
在猜到其打算後，哪怕是趙慎行，都有些於心不忍。
他輕嘆一聲，邁步朝城下走去。
漫步於城中，趙慎行的心情有些壓抑。
可就在這時。
不遠處傳來一道孩童的聲音：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s🌶️to55.co💫m
西風吹，黃沙揚。娘親抱兒望遠方。
城外黃沙萬里長，城下白骨疊成牆；
娘親說，莫慌張。男兒生來守四方。
爹爹去了守邊關，兄長去了守城牆。
娘親夜夜盼歸人，盼得春來換新裳。
西風烈，黃沙長。萬家燈火照離陽。
有人埋骨無人問，有人白髮守空房；
娘親說，莫慌張。
待到山河無戰事，家家戶戶有餘糧。
敞開城門迎故人。
一看桃花滿村莊，再看西陲好春光……
趙慎行順著聲音望去。
只見一名六歲左右的男孩正蹲在百步外撿石子。
趙慎行邁步朝他走去，笑著問道：「娃娃，你方才口中念的是什麼？」
「娘親教我的太平謠。」
男孩左手掌背處，有個紅色胎記。
冷不丁的一看，好似一隻玄鳥。
他抬眸看了趙慎行一眼，疑惑道：「你怎不去守城？」
後者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因為若說的太複雜了，氣運之類的東西，孩子也聽不懂。
他只能隨口應道：「因為，我不是西境人。」
「不是西境人？」
男孩有些驚訝，「那你是怎麼進城的？還有，你是哪兒的人？」
趙慎行道：「北境來的。」
「北境？」
男孩一怔，起身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陳帥家的姑爺。」
「也可以這麼說。」
趙慎行點頭笑道：「這大冷天的，你不回家待著，來外面作甚？走，我送你回家尋你娘親。」
男孩低頭，「我沒娘親了。」
趙慎行眉頭微皺。
男孩道：「娘親半月前便因風寒離世了。
方才那首太平謠，是以前娘親哄我睡覺時，經常唱的。
我每次想娘親的時候，便會唱一下。」
趙慎行問：「那你爹呢？」
「我爹是百夫長，可厲害了。」
男孩很是自豪，可緊接著神色落寞，「可爹在一月前，被羌人投石車投出的巨石，給砸中了，不幸離世。」
趙慎行問：「那你每日三餐如何解決？」
男孩笑著道：「會有人給我送的。」
「看你年紀不大，且我聽說，城中留守兵卒，皆可讓一名家眷離開，你為何還在城裡？難不成，你爹把你兄長送走了？」
古時嘛，看重嫡子很正常。
「我兄長半年前便戰死了。」
男孩搖頭道：「如今，我是家中長子。
弟弟剛兩歲，我爹一開始也是讓我走，但臨出城那日，我偷偷藏起來了。
爹沒辦法，才把弟弟送走了。」
「有擔當。」
趙慎行摸了摸男孩的腦袋，「你叫什麼名字？」
「鴉雀兒。」
男孩道：「爹娘都喊我小雀兒。」
趙慎行問：「怎會取這名字？沒取大名？」
小雀兒說道：「爹娘說，賤名好養活，待加冠後，再取大名也不遲。」
趙慎行未言。
小雀兒開口道：「你應該讀過書吧？
還有，我昨日聽送飯的伙卒說，你是北境打仗很厲害的將軍，真的假的？」
「讀過一些。」
趙慎行點頭，「那伙卒說得沒錯，算是個將軍吧。」
小雀兒期待地問道：「那等我加冠後，你能給我取個名字嗎？」
「……」
趙慎行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因為。
眼前這個孩子的命中，根本就沒有加冠。
小雀兒繼續說道：「還有還有，等我長大了，你教我行軍打仗吧！我也想和爹一樣，登上城牆殺羌人！」
「此事以後再說。」
趙慎行笑了笑，問道：「你可有其他想要的，或者想吃的東西？」
「沒有。」
小雀兒搖頭，猛地雙眼一亮，「若是可以的話，你能教我識字嗎？」
「可以。」
趙慎行點頭，「你想學何字？」
「家、國、爹、娘。」
小雀兒道：「爹娘說過，家國天下，所以我想先學會家和國。
但爹娘二字也要學會，等學會後，我明年給他們燒紙時，他們才能收到。」
趙慎行無奈笑道：「那得學你爹娘的名字才行。」
「嗯，都學。」
小雀兒點頭，「按照順序，一個個的學。」
由其沒了雙親的緣故，趙慎行將其帶回府邸，教他識字。
剛識沒一會兒，墨等閒走了進來。
趙慎行看向他，知曉後者定有話說，便讓小雀兒去跟著陳雪見先學著。
趙墨二人走出客堂，來到院內。
墨等閒道：「你又何必插手這因果呢？識字又如何？到頭來依舊什麼都改變不了，只是徒增傷感罷了。」
「或許吧。」
趙慎行邁步向前，「識字還是有用的，起碼在黃泉路上，他可以寫下自己以及西境兵卒們的名字。」
……
時光匆匆一月間。
這段時間以來，趙慎行除了教小雀兒識字外，幾乎每日都會登上城牆觀戰。
對於羌人的作戰方式，也已了解。
走下城牆後，趙慎行決定自明日起，便不出府邸了。
因為城牆上每天都在死人，城中類似小雀兒的孩子也越來越多。
事到如今，趙慎行才明白謝蒼生為何特意囑咐他，無論看到什麼，有多麼的於心不忍，皆不可參與其中。
他無力改變。
因為一旦他插手了此事，北境軍民亦會遭難。
手心手背皆是肉，著實令人無奈。
回到府邸後。
陳雪見邁步走來，輕聲道：「夫君，妾身這月沒來。」
趙慎行一怔。
他自然明白這句話代表了什麼，「我去尋郎中。」
很快。
城內的隨軍郎中便來了。
他把脈後，臉色一喜，拱手道：「恭賀趙國公，夫人有喜了。根據脈象來看，已有兩月左右。」
「好事。」
趙慎行點頭。
如此，陳巡遠也能得到些慰藉。
當夜。
羌人的攻勢暫緩。
陳巡遠以及陳茂名在得知此事後，激動地來到府中。
他特意讓人做了一桌菜餚，吃飯時更是因高興，而飲了數碗酒。
可酒水入肚後，陳巡遠便開始下逐客令，「尚武，雪見，你二人已入城一月有餘，也該回去了。」
陳雪見垂眸不語。
趙慎行道：「您還是讓我們再待一段時日吧。」
陳巡遠聞言，眉頭微皺。
「尚武，你出來一下。」
他起身朝外走去。
趙慎行邁步跟上。
二人來到院內。
陳巡遠壓低聲音，「這段時日，你一直在城牆觀戰，想必也清楚我之打算。
你倒是無所謂，畢竟見慣了殺伐。可雪見不同，她從未見過人吃人的景象，我也不想讓她見到。
再不走，離陽城就變人間地獄了。」
趙慎行道：「一月後，我定會離開。」
「你倒是會卡時間。」
陳巡遠搖頭一嘆。
因為一月後，城內的糧草，便會被消耗殆盡。
而那時，西境的將士們，便會為了守城，而化身那，從地獄中走出的惡鬼。
……
接下來的一月中。
趙慎行再未去城牆，而是在府中教小雀兒識字。
此時的他，如返璞歸真般，身上的殺伐氣徹底內斂。
若是有不熟悉趙慎行的人在場的話，在看到他後，定會以為其是一名教書先生。
人，是習慣性的產物。
無奈之事見得多了，經歷的多了，便也就麻木了。
而趙慎行的麻木，卻非真正的麻木。
他的心境也已發生轉變。
為了不讓昔日今日之無奈在未來再次發生，他必須要加快自己的步伐。
當夜。
墨等閒等人開始收拾東西。
趙慎行則帶著陳雪見，來見陳巡遠和陳茂名等人。
羌人也不傻，知道城內糧草將盡。
近幾日的攻勢，開始變得猛烈了起來。
陳巡遠等人分身乏術，明日一早定在城牆守城。
故此。
趙慎行只能趁著羌人攻勢稍緩，來提前告別。
陳巡遠拍了拍趙慎行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雪見和我外孫或者外孫女，便交給你了。」
後者點頭。
「來世再並肩作戰吧。」
陳茂名對著趙慎行說了一句，剛想和陳雪見說幾句話。
這時。
城牆上傳來守城將領的聲音：「陳帥，羌人發動強攻了！」
陳巡遠和陳茂名聞言，快步朝城牆跑去。
「我等先行一步，趙國公，定要終結這亂世啊！」
三名軍侯丟下一句話後，便衝上了城牆。
趙慎行對著城牆拱手一拜，便帶著陳雪見回到了府邸。
翌日清晨。
天色未亮，趙慎行等人便朝內城門趕去。
當他們出城內數百步時。
小雀兒站在城牆上，大聲喊道：「趙慎行大將軍，一路順風啊！」
趙慎行轉頭回望。
小雀兒不斷揮舞著手臂，他的臉上看不到絲毫對死亡的恐懼。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根本不知道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究竟會發生何事。
趙慎行伸手回禮。
隨即，策馬離去。
城牆上的殘疾老卒輕聲道：「小雀兒，你可知接下來會發生何事？」
「知道。」
小雀兒點頭。
老卒道：「那為何不抓住這最後的活命機會？你若是現在出城，老漢給你開城門，權當什麼都沒看到。」
「不。」
小雀兒搖頭，「前日時，趙慎行身邊那鬍子拉碴的大叔問過我，要不要去北境。」
老卒一怔，「你拒絕了？」
「嗯。」
小雀兒點頭，「我在學會家國爹娘四字後，學的第五個、第六個字是大和義。」
老卒笑著摸了摸小雀兒頭頂，「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