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死守離陽：男為劍，女為糧
離陽城外，羌軍大營。
大帳中。
赫野站在沙盤前，沉聲道：「算算日子，城內敵軍的糧草應已耗盡。傳令下去，全軍持續強攻！先登者，賞十隻不羨羊！」
羌軍開始發動猛攻。
剎那間，戰鼓轟鳴，號角震天。
數萬羌兵推著攻城器械，朝離陽城蜂擁而去。
城牆之上。
陳巡遠望著城下敵軍，面色沉靜。
「父帥。」
陳茂名大步走來，「城中糧草只夠今日了！」
「嗯。」
陳巡遠點頭，語氣平靜的可怕，「傳令下去，城中戰馬和牲畜，一併斬殺，以充軍糧，優先供給守城將士。」
戰馬是用來衝殺或者撤離的。
可離陽城內的將士們，自留下的那一日起，便從未想過『撤』字。
「喏！」
陳茂名快步離開。
在帥令下，一匹匹戰馬被牽往後方。
這些跟隨西境將士們征戰多年的老馬，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不斷發出低沉的嘶鳴聲。
有老卒站在馬廄前，伸手撫摸著戰馬鬃毛。
這匹馬跟了他七八年，當年西境一戰，他身中數箭，便是這匹馬馱著他衝出了敵陣。
如今，老卒的腿已經瘸了，馬也老了。
「老夥計，對不住了。」
老卒低頭垂眸，轉身離去。
手起刀落，馬嘶聲漸漸消失。
城中所剩不多的牲畜，也被一併宰殺。
羌人們雖強攻不斷，可面對有了肉食補充的西境將士們，接連數日的強攻，他們竟無一人能登上城頭。
不過，戰馬和牲畜的數量終究有限。
即便已盡數宰殺，也不過讓守軍多撐數日罷了。
多日後。
城中最後一鍋肉湯，也被分盡了。
糧食沒了，牲畜和戰馬也沒了，離陽城徹底斷了口糧。
城牆上的陳巡遠，面容依舊平靜。
「名兒。」
陳巡遠眼神淡漠如冰，他看向陳茂名以及三位軍侯，下令道：
「即日起，刻意放些羌兵登城。
殺掉後，屍身不可丟下城牆，抬到後方，以充軍糧。如今是冬季，便於儲存，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喏。」
陳茂名面色沉重。
他明白眼下是唯一之策。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去做，卻又是另一回事。
……
接下來。
離陽城的城防力度小了不少，羌人也陸續登上了城牆。
可他們剛登城，便被守軍擊殺，其屍身也會被迅速拖了下去。
剛開始的時候，羌軍並未在意。
可隨著時間推移，數日後，羌人斥候也逐漸察覺到了異常。
「報！」
一名斥候快步入帳，「啟稟大將軍，離陽城有些不對勁。」
赫野抬眸，「說。」
斥候道：「我軍將士登城之後，敵軍不再將屍體丟下城牆，反而會冒死將其拖走。」
「拖走？」
赫野猛地起身，「這群自視清高的傢伙，竟開始效仿我等。
眼下，咱們只需圍而不攻。再等個三五日，他們怕是便連握刀的力氣都沒有！
傳令，停止攻城，鳴金收兵！」
「是。」
號角聲很快響起。
正在攻城的羌軍雖滿是疑惑，但還是依令撤退。
城頭上。
陳巡遠望著逐漸退去的羌軍，眉頭微皺。
一名將領上前，道：「陳帥，羌人為何突然撤了？」
陳巡遠看向城下的羌軍大營，「赫野已經猜到，咱們在吃什麼了。」
眾將皆皺眉。
陳巡遠問：「肉糧還夠幾日？」
忠勇侯道：「若是羌人不攻城的話，消耗會小一些，但最多也就堅持個兩三日。屆時，將士們便會餓肚子。」
「傳令，減餐，少些活動。」
陳巡遠道：「待羌人攻城時，守城兵卒優先飽腹。」
「喏。」
忠勇侯大步離去。
……
兩日後。
離陽城內。
羌軍兩日未攻城的消息，早已傳遍全城。
可守軍們依舊不敢懈怠。
他們都蹲在城牆下，閉目養神，以減少體力消耗。
與此同時。
一處宅院中。
幾名婦人圍坐在桌旁。
其中坐於主位的，是陳巡遠的妾室。
她看向三位軍侯的家眷，輕聲道：「今日之所以喊諸位來，想必諸位也知曉。
羌人已停止攻城，他們無非是想等城中的將士們，餓得沒力氣了，再趁機破城。
如今城中已無糧，戰馬和牲畜也早已吃盡，這段時間內，咱們吃的什麼，大傢伙兒心中也應有數。」
語落。
屋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哭聲。
因為她們皆清楚，自己的男人正在城牆上拼命。
更清楚，一旦城池被破，城中之人會落得什麼下場。
羌人所過之處，燒殺擄掠。
年輕女子會先成為玩物，第二日便會成為血食。
年幼的孩子亦是如此。
「與其等到那一天，咱們倒不如自己做出抉擇。」
妾室深吸一口氣，「如今，離陽城已沒有了退路，妾身有一想法。」
忠勇侯之妻看向她，「陳夫人請言。」
妾室道：「城中本就無糧，且我等也會消耗糧草。
且一旦城破，我等亦會成為羌人血食。
既如此，我等何不自絕，充當血食，為男人們尋一條守城之路？」
語落。
滿屋皆驚。
一人站起身，「夫人！」
妾室打斷，看向她，「妾身知道諸位捨不得，妾身同樣也捨不得，可咱們已經沒有別的路了。
身為漢人，妾身不願做羌人玩物，更不願成為羌人口糧。
與其等他們破城之後受辱，倒不如把最後的體面留給自己。」
一名婦人捂臉痛哭，「只是不知我那東撤的孩兒，現在如何了……」
「那便給孩子留封信。」
妾室輕聲道：「告訴他們，娘親沒有等到春天，爹爹也還在守城。
告訴他們，若有一日天下太平，記得替娘親去看一眼，那離陽城外的桃花。」
……
妾室以及三位軍侯的夫人，將消息傳給了城內所有家眷。
當夜。
離陽城內，許多宅院都亮起了火燭。
陳巡遠的妾室坐在桌前，提筆寫信。
夫君：
妾身知道，離陽城守不住了。
妾身也知道，城破之後會是什麼下場。
所以，妾身先走一步。
只求夫君再守幾日，再替西境百姓，多守幾日。
若有來世，妾身還會嫁你。
另一處宅院。
忠勇侯夫人也在寫著：
吾兒。
娘親不能陪你長大了。
若你能活到加冠之年，莫忘自己是西境人。
你爹守的是城，娘守的是家。
願你此生不見戰火，願你一世平安。
一封封血書，放在了城中一處處府邸的桌上。
無人為她們敲鑼，更無人送行。
她們只是換上了乾淨的衣裳，梳好了頭髮。
這一夜。
城中有許多盞燈，一直亮到天明。
……
翌日清晨。
陳巡遠正在城牆上閉目養神。
親兵快步跑來，「陳帥！」
陳巡遠睜眼，「何事？」
親兵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城內出事了！」
陳巡遠沉聲道：「說清楚。」
親兵道：「昨夜，城內將士們的家眷，皆自絕而去！」
陳巡遠聞言，身體一顫。
可緊接著，他便再次恢復常態。
他為主帥，別人可以亂，但他不能。
城牆上的將士們，皆臉色齊變，「你說什麼？」
親兵不敢抬頭，握拳道：「各家都留下了血書，還有不少婦人，將信放在了桌上，寫給遠在東撤的孩子。」
陳巡遠聲音平淡，「有多少人？」
親兵哽咽道：「除了小雀兒和幾個孩子之外，全城家眷皆在其列。」
陳茂名咬牙握拳。
他生母去世的早，妾室雖非他生母，可這些年也一直將其視如己出。
說心中不難受，那是不可能的。
陳巡遠眼神淡漠，語氣更是平靜的可怕，「屍身冰藏，以充軍糧。」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仿佛老了幾十歲。
「喏！」
陳茂名身體顫抖著應下。
「噗……」
而就在這時，陳巡遠一口鮮血噴出，身體朝後倒去。
忠勇侯眼疾手快，在被城牆將士們看到之前，一把將其攙住。
他壓低聲音，「陳帥，您可不能倒啊，您若是倒了，將士們便都倒了！」
陳巡遠站住身子，「無妨。」
當日。
所有守軍皆知曉了此事。
他們沒有任何的過激反應，更無人提起家眷，每個人皆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兵器。
陳巡遠邁步走來，所有將士皆望向他。
「夫人說，讓我再為西境百姓，多守幾日。」
陳巡遠目光掃過眾人，「諸位，我陳巡遠守西境三十餘年。
這些年，離陽城外以及邊陲之處埋了多少人，我已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每逢戰事，總有人問我，究竟要守到何時。
現在，我可以告訴諸位，此戰要守到城破，守至最後一人！」
話語至此，陳巡遠猛然拔劍，「今日，男子為劍，女子為糧，我等皆無退路！」
一名兵卒率先拔刀，大聲喊道：「願隨陳帥，死守離陽！」
隨後，將士們紛紛舉起手中兵刃，「死守離陽！死戰到底！」
這時。
將士們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前方，出現了一道孩童的身影。
他身姿薄弱，好像一陣風便能將他吹倒。
可城內的將士們在看到他後，卻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西風吹，黃沙揚。
娘親抱兒望遠方。
城外黃沙萬里長，城下白骨疊成牆。
娘親說，莫慌張。
男兒生來守四方……」
小雀兒雖已無雙親，可此時的他也察覺到了城內的變化。
他哼著太平謠，手中拿著自己寫好的名字，一步一步地走著。
他不斷經過城中每家每戶的府邸。
然後將寫有名字的宣紙放下，再用火摺子點燃。
那充滿希望的童聲歌謠，仿佛是在送城中就義的家眷們，最後一程。
可走著走著。
在走到陳巡遠妾室所在的府邸時，小雀兒哭了。
他低著頭，眼神中儘是愧疚，「陳夫人，對不起，你的名字，我還沒學會……」
（致敬睢陽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