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空置
?朴丞的馬掠經一側,提刀劈砍在重甲鎧肩,刀刃「呲啦」的刺耳劃掃,卡進頭盔之下的間縫,猛力取其人頭。``
大苑重甲成名已久,白刃相接,唯有這一處算是弱點。蒙辰教了朴丞多日,他方才那一下依舊犯了毛病,砍在對方鎧肩,震得手掌疼。
血噴灑,身著重甲的人翻栽在地。榕漾驚魂未定,那經過去的朴丞又陡然勒馬回頭,俯身將他拖抱上馬,打馬直奔後方。
朴丞壓著榕漾,這馬背顛簸,他也全然顧不得,只憑一股蠻氣帶著人狂奔回吳煜的位置。
「勞您看著人!」朴丞一把將榕漾抄抱下去,擱在吳煜馬邊,連同拔回來的無名槍也插/在一側,「回頭我來接!」
音罷再調馬直衝前邊。
吳煜慢吞吞的擱下鷹眼,打量榕漾,抬手招呼道,「跟著爺爺乖等。」
榕漾還未回神,已經看不見朴丞的影了。
前方打得激烈,後方卻寂靜有序。榕漾揉眼待在原地,冷得直發抖,邊上器械的拼架聲不絕入耳。蒙辰不是白來,重器也不止夷兵有。
肩頭忽然罩了件大氅,榕漾受驚回首。
沒騎馬的男子青色披衣,面容如同冰雪覆寒,不見暖色。他的眼沒看向榕漾,只問吳煜:「多少人。」
「瞧著重甲三千,我猜後置步兵該有三萬。如今不比當年,想過靖陲,不付出萬人頭,他們連門也碰不著。」吳煜側目,「哎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公子爺總算跨出門。我說今兒老謝怎麼這麼亢奮,原是秀給人瞧。」
這人也不接話,就望著前邊。榕漾拉著大氅,悄聲道謝。他才望向榕漾,那目光筆直,教人不自覺挺直脊骨。他看了榕漾,倒沒說其他,只道,「不謝。」
這一場突襲未能成功,重甲壓頭是個疏漏,叫靖軍的輕騎繞分割開,險些盡數丟在靖軍刀下。大苑識趣立退,靖軍就意思意思的追了幾步。
朴丞還悶頭前沖,被謝淨生抬手擋了。
「大人。」朴丞擦雨不解,「風勢正好,我們為什麼不乘勝追擊?」
謝淨生立在雨里睨看大苑兵退後,身後靜待的是方歇的靖軍,他道,「你這脾氣倒隨了靖侯。」他沒說緣由,只道,「我們在哪兒?」
朴丞垂頭看馬下,抬頭道,「靖陲。」
「守靖陲的才叫靖軍,跨出去的那是征軍。」謝淨生意味深長,抬手拍了把朴丞的後腦,「後邊有的是時候讓你沖。」
說罷揮手示意靖軍後退,調馬回頭。
朴丞跟著他,似乎懂了點東西。但他年輕,不急著立刻明白,看見榕漾時就忘了這事,策馬跑過去,跳下馬就揪了人,惡狠狠道,「你怎跑這來了?是不是偷跑!」
「沒有……」榕漾還在震驚中,被他一凶,淚珠子都打轉,見朴丞帶了半身泥血,又酸澀一衝,突然凶回去,「你怎跑這來了!你就是偷跑!」
朴丞氣笑,捏他後頸,「小傻子還敢……」
榕漾拍開朴丞的爪,擦了把眼睛,怒道,「你才傻!你傻的都冒水了!」他說著哽咽,「你怎在這兒啊……這麼……這麼危……」
「抱一個。」朴丞不等他回話,一把抱了個緊,還將人順勢抬了抬,哈哈笑道,「怎麼這麼輕,趕得上草場的羊羔了。」說著還擼了把他濕漉漉的腦袋,問:「誰給你剪的頭?這難看,刺蝟似的,還怪凶。」
榕漾一腔哽咽都被這一抱給嗆回去,這會兒也不冷了,只覺躁。好在朴丞鬆了手,還沒繼續問話,那邊從馬上下來,一溜跑過來的謝淨生迭聲喊著:「如許如許如許!」
他擠開眾人,一溜煙直衝方才給榕漾罩大氅的男子。人抬腳就踹了個正准,冷聲:「別叫。」
謝淨生挨了踹,反倒露了笑,傾身道,「怎麼來了?我這就打算回家去!個把時辰,是不是想……噗。」腹上挨了一拳,他神色一變,顯了些蒼白。這會兒退下的人都滿身泥血,不知是不是挨了刀,瞧著還挺嚴重。
果然賀安常一頓,立刻攙了人,道,「傷著了?」
謝淨生趁機靠他身上,拉了人手,按腹上,艱難道,「……嗯,就在這兒。」
賀安常摸了幾把,漸漸挑眉。謝淨生貼著人裝死,非得黏糊著往家去,要賀安常仔細給瞧瞧。
朴丞抬手遮了榕漾的眼,「大人就是老不正經,你別瞧,回頭學壞了。」
榕漾咬唇,「那你怎麼還看。」
朴丞見人走遠了,才收手擦了擦血跡,道,「你這一趟長本事了,留心回頭收拾你。」抬頭一看,榕漾還紅著眼,又軟下去,拉了人到跟前,翻看他手。這一看登時怒色,「這怎麼弄的?」
榕漾鼓氣沒吭聲,朴丞看左右無事。輕騎退後休憩,自有另一批前頂。吳煜沒下令,那就是沒特別的事,這會兒大苑也不來。他領了榕漾,轉頭往自己住的地方去。走了幾步,察覺榕漾還抖著身,又蹲下去。
「你……你干甚……」
「上來。」朴丞沉聲不耐:「快!」
背了人,走得才快。榕漾伏他肩頭,摸了一手黏稠。朴丞這段時間個頭竄得很猛,恐怕已經超了蘇舟,身形也結實,背著榕漾毫不負擔。感覺到榕漾瑟縮,還溜轉了一圈,問道,「幾時到的?我打這邊過從沒見到人。」又偏頭看榕漾近在頸邊的臉,嚇唬他:「好啊你,是不是躲著我?」
榕漾縮頭,伏著肩飛快搖頭,「沒……沒躲著。」
「少臻哪去了。」朴丞背著他走得很穩,「他不是黏人精嗎。」
「少臻在家……我爹往青平府去了……」
「青平府挺好。」朴丞把他往上抬了抬,繼續走,「那怎麼往這兒來了?」
榕漾沒答話,伏在背上瘦小一團。朴丞沒追著問,手在他腿上擼了一把,惹得榕漾吃驚道,「你……你又干甚……」
「真瘦啊。」朴丞側臉已經褪了青澀,是稜角分明的另一種味道,他道,「這會兒我回過味了,你真是嚇死老子了,方才慢一瞬,傻漾就沒了。」他緊了緊手臂,又偏頭,正色道,「我可得盯好了。」
榕漾和朴丞對視,突然臉燙,幸好都是泥,瞧不出來。大約是太呆傻,朴丞倒沒繼續逗他,只背著人,道,「閉眼。」
榕漾就閉眼,朴丞沒再吭聲。等到了地方,再看人,果然老實的靠肩頭睡熟了。
「傻子。」朴丞踹門的腳一頓,生生給變成了輕點,又自己惱道,「也太好騙了……」
榕漾夢裡也怕,趴他肩上的手臂露出紅繩,白石頭搖晃。朴丞止了音,別開頭,將人輕放床上,也不在乎榕漾渾身泥濘,俯身給他脫鞋。撥開他碎發,還是張稚氣的臉。
朴丞坐邊上,看了一會兒,也不知想什麼,竟耐得住靜,不覺煩。
大苑這一場突襲按捺已久,山陰軍往南一去,他們就洶湧而來。正是大嵐南下待平,北上抗擊,中腹空缺之時。靖軍和大苑兵馬打起來的同時,水通京都外三府的夾口,迎來了江塘鍾家的眾船。
那一艘艘龐然大物停泊夾口,開水門的督察在夜雪中提燈迎岸,戴著斗笠,呼喊:「怎麼這麼多船?鍾家此番是送什麼貨?外府沒聽著消息啊!」
為首的船頭立著一人,傘傾抖雪,對督察輕笑幾聲。燈籠朦朧中,露出鍾澤眉眼含笑的臉。他道,「趕得急,還望督察大人擔待。趁此刻旁船未至,勞煩開門通行,不礙著別家生意。」
「這是……鍾四少。」督察抬晃燈籠,照了照船,「四少這次送的是甚麼物件?開一船讓我等過個眼。」
鍾澤側身,自有人引督察上船。開箱盤查,都是些菜籽,並無異物。督察蹲箱邊仔細看了,忽地問鍾澤:「四少這一趟人帶的不少。」
鍾澤道,「如今水路紛亂,保不准遇見夷兵。人多,求個安穩到地。」
這督察約摸四十多歲,守著京都外府夾口已近十五年,一雙眼早就錘鍊的毒辣。他打這船上一晃,就知道有些不對。心裡頭暗生警惕,面上不露分毫,起身對鍾澤道,「那倒也是,如今不算太平,路上自是該小心著些。」
督察下了船,鍾澤的小廝提著燈籠跟著給照路,一路哈腰,恭敬到諂媚。督察神色無異,到了通傳開門的應掛鍾邊。
「勞煩大人。」小廝稍退一步,「大人請。」
督察抬手,這鐘邊有煙炮,只要點了火,炸起了顏色,內通水門就會立刻緊閉,除非單梢炮能攻破這一層層鐵鑄垂門,否則外府絕不會在聖上下令前打開。
督察的手落在撞鐘柱上,倏地轉抽菸炮。只是他來不及擦火,後心撲哧一聲匕首沒盡,從前邊露出尖梢。
督察沒立刻倒下去,小廝從後扶著他的身,帶著他的手,撞響了開門鍾。牆沿上探頭下望的士兵不覺有疑,一聲「開門」響徹後邊六道水門。鐵鑄的重垂門應聲抬升,露出一條直通京都的水路。
鍾澤回身,淡聲道,「走。」
暉陽侯蕭禁常住京衛司里,難得回趟府哄妻兒,人還沒起,外邊已經滾身來人通報不好了。蕭禁穿袍,疾步外出,道,「長話短說。」
京衛司人緊跟在後,急聲:「今早江塘鍾家四十艘船臨靠內府。」他一頓,才沉聲:「送來了四十船夷兵!」
「鍾留青腦子被驢踢了!急著送死!」蕭禁森然回首:「外府為何沒報!」
「多半……侯爺,鍾家這一趟送來了近四萬夷兵,如今只隔一座鹿懿山,臨近京都!」
京衛司有三萬人,外府分去兩萬,留守京都日常的只有一萬人。這一萬人還不同地方府兵,多是京內貴門子弟。
若是山陰軍——來不及,平定王已經南下,如果此時回頭,南下定還有么蛾子!北上靖陲正壓大苑,更加動不得。當初皇帝不肯妄動山陰軍,防的就是今日這一遭,可誰能知道臨近關頭,江塘鍾家先給了一刀!
這一式調虎離山,京都如果破了……
蕭禁翻身上馬,他立下調令:「立刻分兵屯守王宮!餘下人馬轉至都門!」
「侯爺!」小兵追著馬,驚聲道,「侯爺要放棄鹿懿山?!」
蕭禁只想說聲棄你大爺,鹿懿山是什麼?鹿懿山上還是他老家!可如今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他們若出京都防守鹿懿山,只會前後失顧。眼下唯有死守住京都大門,等待地方援兵。
蕭禁策馬直奔都門,正見有人攙扶著老態龍鐘的章太炎已在門前,他心裡「哎呦我操」,趕忙滾下馬背,罵道,「哪個龜孫子不長眼!此刻集兵,還不快送章老回府!」
章太炎是甚麼人,是當今聖上老師的老師,開闢清流左/派,一手教出個賀安常,一把扶起個侯珂!如今都百歲了,老人家打門前磕著碰著,蕭禁賠不起。
章太炎如今需得人攙扶著支杖而行,眼也昏花,可老人家清醒,他搖頭,只問蕭禁:「你要調誰來支援?」
蕭禁攙著人,「這我也說的不算……那……那無翰吧,聽聞無翰府兵未動,只要快馬加鞭,不出七日就能趕到。」
「不成。」章太炎渾濁的眼望牆頭,「你晚了一步,無翰府兵已自調南下,隨平定王去了。」
蕭禁一愣,猛地反應回來,「這他媽的——這該如何是好!」
章太炎顫巍巍走幾步,臨到門前,他拐杖抬起來,敲在偏北方,「不慌。還有德州,還有襄蘭。」
可是德州……德州當年首爆內亂,平定之後,一直被靖軍監管,他們哪裡還有兵馬?襄蘭城地遠,等趕來只怕要近半月,這半月怎麼守?
此時日才出東方,正是雪色晴空,晃眼的時候。章太炎緊緊攥握著蕭禁的手,老人沉穩的氣息帶著蕭禁漸漸冷靜,老人凝目道,「不慌……如今新帝果決,北有靖軍,南有平定王,太上皇還未出山,有何懼之?大嵐經年修養,斷然送不到外夷手裡。還有人……還有人。」
蕭禁一手扶刀,想說些什麼,後邊人策馬通報:「侯爺!」馬上人快聲:「罪臣鍾燮求見侯爺!」
鍾燮?
鍾燮這個時候見他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