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遲來的愧疚毫無意義
顧行之往前,欲去攙扶蘇禧。
可觸到她那雙肝腸寸斷的眼睛,以及那雙眼神里飽含的痛楚,他心如刀割,腳步又生生頓在原地,無法動彈。
「對不起,禧寶,我……」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還可以說什麼,還可以為她做什麼。
可此刻,「對不起」三個字,顯得太蒼白了。
他什麼都給不了蘇禧,也沒有再給她任何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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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樣,默默對視著,蘇禧看到他臉上那道清晰的淚痕時,微微晃了晃神。
她從未見顧行之哭過。
當年颱風天那晚,他為了幫她一起轉移被困的學生,腿被折斷的樹枝插進肉里,後來拔出來的時候鮮血如注,都愣是沒有落一滴淚。
他甚至還跟她說過,小時候他頑皮,杜若揍他揍到整根皮鞭抽斷,他都沒哭過一聲。
可現在,她居然看到了他的淚水。
是愧疚嗎?
可這種遲來的愧疚,又有什麼意義呢?
蘇禧並沒有覺得感動,只覺得這一切,太過諷刺。
片刻晃神過後,蘇禧眼神剎那間冷冽。
她再也不想繼續在原地逗留,一言不發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顧行之一個人靜靜站在原地很久,等他回過神來,蘇禧已經消失。
蘇禧走得很快。
蒙恬疾步追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在拐角處追上蘇禧。
她以為蘇禧在哭,剛想要安慰,卻發現蘇禧抬起眼的時候,眸光一派清冷。
「恬恬,我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下去了。」
蒙恬被蘇禧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怔:
「啊?什麼?那你想怎麼做?」
蘇禧直視著蒙恬的眼睛:
「我明天就去註冊品牌,聯繫加工廠,去拉投資。」
「恬恬,我不能永遠讓自己這樣陷在泥濘之中,永遠被人這樣貶低和瞧不起,永遠只能被動苟活和挨打,連侯子墨這樣的人,都可以隨時痛踩我一腳。」
「你幫我一起,好不好?」
蒙恬怔了怔,眼神從最初的錯愕化為堅定,她重重點了點頭:
「必須。」
「寶子,你只要想好,就去做。不管未來結果會怎樣,努力過,至少不後悔。」
蘇禧點了點頭,內心在這一刻,徹徹底底下定了決心。
-
顧行之怔怔盯著蘇禧那輛已經半舊的、車頭被撞扁的小電車,默默看了許久。
以盛珩的財力,完全有能力給她配備更好的代步工具。
可沒想到,他卻忍心讓蘇禧開著這樣殘破的舊車,這難免讓他揣測,蘇禧婚後過得並不舒心。
至少,他物質上從未虧待過祁夢。
這六年來,光是給祁夢購置的跑車,六年下來就不下八輛。
兩相對比,心底忍不住泛起酸澀。
他忽然想起那時候和蘇禧戀愛時,她連車都沒有,開的還是一輛半舊的小電動車。
當時,蘇禧說過的,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夠有朝一日,靠她自己的努力,買一輛能夠遮風擋雨的小車。
不需要很豪華,但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
當時聽到她這個夢想,他的心裡是泛過一絲心酸的。
對於像他這種從小養尊處優、出行從來都有專車的人而言,他一度以為車是每個人的標配。
可直到遇到蘇禧,他才知道,原來很多他認為唾手可得的一切,對於有些人而言,卻難如登天。
他當時在心裡默默發誓過的,等將來兩人辦婚禮的時候,他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送給蘇禧一輛豪車。
可最終兩人好不容易抵過萬難,打算完婚。
車他也已經在車行預訂好,打算在婚禮那天給蘇禧一個驚喜。
他卻做夢也沒想到,就在大婚前一周,祁夢會拿著B超單,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告訴他,她懷孕了。
當時看到那張B超單,顧行之的心臟就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內心焦灼,躁鬱,煩悶,束手無策,甚至憤怒到在家裡大肆砸東西。
可最終,他選擇了向這條突如其來的生命妥協,選擇了徹底辜負蘇禧。
那輛他靠著自己賺來的第一桶金定下的車,最終登記在了祁夢名下。
他結婚證上的另一半,變成了祁夢。
他的人生從那以後和蘇禧徹徹底底失去了交集。
他知道他這一輩子都將背負對蘇禧的滿心愧疚,可是,他毫無辦法。
顧行之想到這些,就恨不能往自己的臉上狂扇一耳光。
如果不是那天他一時心軟,瞞著蘇禧,悄悄回去陪祁夢過了生日。
那後來的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
顧行之彎腰,視線落進車窗里。
中控不起眼的角落,居然還擺著一支老舊的香水,是當年兩人擠出租屋時,他省生活費給蘇禧買的禮物。
這麼多年過去,瓶子已經空了,瓶口都已經斑駁,可她竟然還留著。
心口翻湧的悔恨幾乎要將他吞噬。
當年許諾要給她獨屬於自己、遮風擋雨的小車,許諾餘生不讓她受半點委屈,許諾所有風雨他一力承擔。
如今豪車他隨手便能購置,可那個坐在電動車后座,滿心期待未來的姑娘,再也不會等他兌現承諾。
他當年心軟妥協換來的所謂安穩家庭,內里全是謊言與算計。
而本該被他護在身後的蘇禧,獨自熬過六年顛沛流離,背負漫天污名,靠著一輛殘破電車四處奔波,連一份安穩體面,都要靠自己咬牙打拼才能爭取。
想起方才蘇禧清冷決絕的眼神,顧行之緩緩垂下手,後背重重抵在冰冷車身上。
無邊無際的無力包裹住他,眼眶再度通紅。
他連彌補她的資格都沒有。
六年前一次錯誤的心軟,毀掉兩個人最好的年華,往後漫長歲月,只剩他一個人,守著滿盤皆輸的遺憾,日夜煎熬。
顧行之拿出手機,翻出車行銷售的聯繫方式,指尖懸在撥號鍵上久久不敢按下。
他想全款買下一台最穩妥舒適的代步車,悄悄送到蘇禧身邊,可轉念一想,此前他轉去她帳戶的五百萬,早已被她全額退回。
她斷然不會收下他任何饋贈。
可壓在心底的虧欠洶湧難平,他實在想為她做點什麼,稍稍彌補多年的愧疚。
可他還能為她做什麼呢?
顧行之仰著頭,舒出一口長長的氣。
而就在他陷入痛苦的回憶無法自拔時,一通電話將他從痛苦瞬間拉回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