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黑風高


  被帶出雍王府後,林青釉沒上景王的車。

  大好的天光下,她一身素衣立在那紫帷王車旁,親眼瞧著一箱箱一件件財物被搬出來,又轉眼被景王府的人一一清點運走。

  從那夜收軍械,到今日奪財物,祁昱看似為所欲為,實則是順勢而為。

  是雍王謀反在先,落下把柄,這才引得祁昱趁勢緊逼,一步步將其蠶食掏空。

  思及此,林青釉低頭,看自己腕子上的紅痕。

  是方才雍王想搶回她時,祁昱一瞬間攥出來的,那兇橫、霸占的力道,同他當時遊刃有餘的模樣全然不同——

  祁昱此人,遠比雍王危險的多。

  擰眉望向大門,恰好看到祁昱闊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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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青釉立即平整神色,主動上前行禮,「多謝殿下救臣女出火坑,此刻家裡人怕是該急壞了,臣女就先……」

  祁昱打量她這副能屈能伸的樣子,清楚她這是察覺不對了。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打斷道:「回去之前,不如先去我府上坐坐?」

  說完,便拉她上了馬車。

  「回府。」

  一聲令下,林青釉才出狼窩,又身陷虎穴。

  好在,祁昱事多繁忙,並不能時刻盯著她,她又正打算遠行,雖行囊不在,身上卻並非空無一物。

  於是趁著夜黑風高,林青釉利用迷藥,悄無聲息的跑了。

  走前,她還搜刮一番,特意設下風水陣、又留了毒,只要祁昱從府內追出來,雙腿就會疼痛難當、行動不便。

  屆時,看他是先治腿,還是先找她。

  皓月當空,林青釉一路避開巡夜鋪兵,沿著牆根,翻入了當朝太傅府邸,去敲閨中密友周雲霜的窗子。

  「天爺呀,你這是打哪兒來的?快先進來。」周雲霜一張鵝蛋小臉上滿是驚訝,一邊低聲說話,一邊將手裡的帕子伸出窗外,替好友沾額角上的細汗。

  林青釉喘勻一口氣,搖頭表示不進去了,先簡單說明前情,而後說:「我眼下不敢回家,只能找你幫忙,你得儘快幫我出城。」

  沾惹皇族確實棘手,周雲霜當即表態:「你找個地方等一等,待五更三點前後,我藉口去甘露寺燒香趕早課,用家裡那架青帷小車送你出城。」

  那時段城門初開,第一批進城的菜販與出城的車隊對沖,門卒通常偏重去查進城的貨,不會細看太傅府這種貴人車架。

  如此,青釉便能不驚動任何人,順利出城。

  林青釉點頭,心裡也有打算,「我就在通津門內的那家無名腳店等,你應當知道是哪家。」

  腳店前店後宿,雖簡陋,但不問身份。

  她之前和雲霜路過那附近,說過那地方前門朝街、魚龍混雜,後門又對著死胡同,還距離城門側門不遠,極適合藏身。

  周雲霜點頭,「嗯,你小心些,等著我。」

  離開太傅府,林青釉便趁著夜色,來到那間無名腳店,要了單間。

  之後她坐在桌邊,於黑暗中默然數著時辰,等待五更的到來。

  這地段白日喧鬧,夜裡也不甚安靜,可房頂傳來異響時,林青釉還是立刻聽到了。

  她警覺起來,仔細分辨,發覺那是腳尖點著房頂快速移動的聲音,時輕時重,還伴隨輕微的「吱嘎」聲,離頭頂越來越近。

  不太妙,林青釉當機立斷起身,下一刻,「夸嚓」一聲,上頭便掉下一團黑影,伴隨著一陣血腥。

  走房頂掉下來,又受了傷,哪裡像是好人?

  她毫不猶豫甩手,指尖細碎的冷光一閃,直朝黑影而去。

  黑影反應奇快,橫劍格開暗器,緊接著便一劍刺向林青釉咽喉。

  兩方正面對上,林青釉借著月色,一下看到了對方的臉。

  祁昱?!

  他顯然也看清了她是誰,動作一頓,想說什麼,卻撐不住似的,翻手以劍撐地,低頭急喘兩聲。

  他今夜出來,本是在這附近會見朝中暗樁,不想卻遭人暗算,險些折了這條命。

  而不等他們各自做出更多反應,房頂上再度傳來異響。

  聽動靜,來的還不止一個人。

  祁昱心思急轉,撐身過去將窗戶大開、留下血跡,接著一把拽過林青釉鑽進床下。

  床底的空間狹小逼仄,兩人大半身體疊在一起。

  林青釉胸膛都被壓得下塌,又被按住口鼻,根本上不來氣,掙扎著就要出去。

  她懂醫理,看出祁昱受傷力竭,隨時都可能昏過去任人宰割,否則以他的身手,怎會失足踩破屋頂掉下來?又何須狼狽躲藏?

  可她不一樣,她身上有毒有暗器,壓根沒必要陪他在這等死。

  「別出聲,別亂動,否則,我便五刀十個洞……」他捂住她口鼻,下頜壓在她肩頭,以氣音在她耳邊威脅,嘴唇開合間,一下一下觸碰著她的耳垂。

  林青釉何曾同男人如此貼身廝磨。

  他的呼吸灼熱,唇卻冰涼,一起落在耳畔,竟讓她耳根發麻,面龐發燙。

  她本能想抬手推他,一動,卻不知碰到他哪處,一聲從不曾在誰人那聽過的悶哼探進耳朵,她整個人便僵住了。

  這時候,外頭傳來細微的落地聲。

  房頂上的兩個人一前一後跳了下來,落地先掃視四周,然後去了洞開的窗邊。

  「翻窗跑了?」其中一人低聲確認。

  另一人沒吭聲,謹慎起見,又去檢查屋內陳設。

  而只這片刻功夫,林青釉就快要憋死了。

  她想說自己有法子解決外面的人,卻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晃晃腳,弄出一丁點動靜。

  頓時,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祁昱危險地眯起雙眸,放開了林青釉的口鼻,轉而抽出腰間的匕首,目光緊盯縫隙之外。

  待看到一雙腳試探著靠近,他便先發制人,往外一撲的同時揮手橫劈,瞬息廢了那雙腳,緊跟著翻身而起,和另一名敵人纏鬥在一起。

  林青釉緊隨其後,還沒站直,便以三枚銀針放倒敵人,幫他脫困。

  可不等她喘口氣,就又聽到了腳步聲。

  林青釉皺眉看向唇畔掛血的祁昱,只能快步到他身邊,往他口中塞顆丹丸,「咽下去,能助你保持清醒。」

  望著月色下她清潤堅定的眼睛,祁昱喉結一滾,吞了。

  「殺出去。」林青釉扛起他一條手臂,以單薄的身子撐住他,「你若連累死我,你在意的任何人都別想活。」

  祁昱環緊她的肩膀,似是笑了,抬眸時,濺了血的臉上卻多了一層陰戾之色。

  他在意之人,似乎好些年前,便死絕了啊。

  許是她給的藥丸有奇效,也或許是身強力壯緩過來了,祁昱一出屋門,便如殺神附體,竟真的一路從樓上殺到樓下。

  腳店內死了好些人,二人才終於衝出店門。

  此時已過五更天,不遠處,有架青帷馬車正自駛來,車前的羊角燈一搖一晃,像是能驅散周遭朦朧的晨霧。

  呼出一口濁氣,林青釉費力拖著祁昱爬上馬車。

  車內的周雲霜嚇了一跳,左右看看,也沒顧上管兩人的狼狽,先驚訝地問林青釉:「不是說要逃婚?這帶著未婚夫逃婚,我可還是頭一次見。」

  林青釉自嘲一笑,靠著車壁,暫時無力多作解釋。

  旁邊的祁昱默念「未婚夫」三個字,冷笑一聲,啞聲吩咐:「調轉馬車,回景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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