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縣衙來人


  秦家溝里正秦大膽,本名叫做秦大勇。

  旁人都喊他秦大膽,他卻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這名頭,全是一場酒鬧出來的誤會。

  前些年,鄰村嫁女擺喜酒,秦大勇被人輪番勸酒,喝得暈頭轉向,散席後摸黑往家走,走著走著竟迷了路,一頭扎進了村後的亂墳崗。

  酒勁一上來,他往草堆里一躺,睡得天昏地暗,連夜裡野貓竄過、怪鳥啼叫,都半點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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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亮,趕集的村民路過墳地,一眼瞅見個大男人躺在墳頭旁呼呼大睡,嚇得不輕。

  「我的娘嘞!秦大勇敢在墳地睡一宿?」

  「這他娘膽子也太大了!」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大膽」這個外號,就這麼釘在了他身上。

  從此人人都以為秦大勇天不怕地不怕,遇事都推他出頭。

  秦大勇享受這種虛榮,處處表現得積極。久而久之,秦大膽如同成了他的大名。

  可只有秦大勇自己清楚,自己膽量沒傳得那麼大。

  近來,秦家溝頻繁發生怪事,他連著幾夜都沒睡踏實,一閉眼就是那幾張鐵青猙獰的臉。

  他恨不得學村民一樣躲在家裡,用被子蒙頭。

  可他是里正,要做表率,衙門來人,更躲不掉。

  「秦里正,這邊!」縣衙的捕頭劉強朝他招手,聲音洪亮,一身皂衣勁裝,腰間佩刀,方臉濃眉,身形挺拔如松,站在人群中頗為醒目。

  秦大膽連忙堆笑上前,袖子裡手卻在微微發抖。

  今日未時,縣衙的隊伍便到了村口。

  除劉捕頭與幾名捕快外,還有兩位從碧雲觀請來的道長——清虛、清雲二位。皆是道袍飄逸,手持拂塵,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秦大膽知道他們來意後,領著眾人直奔秦癩子家。

  那宅子無人敢近,門扉虛掩,還未走近便覺一股陰寒之氣透出。

  清虛道長在門前駐足,拂塵一甩,眉頭緊鎖:「好重的穢氣,果然有古怪。」

  推門而入,三具屍體仍停在堂屋內,以白布遮蓋。

  清雲道長上前掀開一角,只看一眼便迅速蓋上,臉色微變:「屍身青黑,七竅隱有黑氣,確非尋常死法。」

  「眼中驚恐,生前必定遭遇了什麼,見到可怕之物。」另一邊的清虛道長也是面色凝重,道:「十有八九是邪祟作亂。」

  劉捕頭抱臂站在一旁,神色冷峻。

  他走南闖北多年,見過不少怪事詭案,但眼前景象,加上秦家溝怪事頻發,接連鬧出人命官司,由不得他不重視。

  「道長,可能查出源頭?」他沉聲問。

  清虛道長手持羅盤,在屋內緩步走動。羅盤指針微微顫動,仿佛受到干擾,無規律地亂轉。

  他沉吟片刻,道:「穢氣瀰漫,源頭不明。需開壇做法,驅散邪穢,再以追源之術細細探查。」

  於是,眾人退至曬穀場。

  清虛道長吩咐布置法壇:一張八仙桌,鋪上黃布,請來祖師牌位,擺上香爐、燭台、銅鈴、桃木劍,以及一疊疊畫滿硃砂符文的黃紙。

  幾名道童手腳麻利,又在村子外圍撒上一圈石灰,說是「阻隔陰穢」。

  秦大膽看著那歪斜的石灰圈,心裡更打鼓了。

  這玩意兒,真能管用?

  他年輕時在鎮上趕集,見過耍猴戲的劃圈子讓猴子在裡面表演,也見過江湖郎中畫符水騙錢……

  這石灰圈,看著怎麼就那麼不靠譜呢?

  可兩位道長一臉肅穆,道童們手腳麻利,劉捕頭也默許旁觀。

  他一個里正,哪敢多嘴?只得垂手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只求這法子能起效,讓村子恢復安寧。

  這邊的動靜不小,村里人被驚動,紛紛匯聚。

  人群中,趙鐵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原本是幾個看守秦癩子家的壯漢之一,如今衙門和道長接手,他們這些村民便被打發回家。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人群前頭,粗糙的大手下意識捏緊錘柄,他盯著那石灰圈和開壇做法的道長,又看看秦癩子家,心裡那股不踏實感越來越濃。

  這圈,這壇,看著熱鬧,可對付那能讓秦癩子一家死得那麼慘的「東西」,真頂事?

  「當家的!」一個壓低的、帶著焦急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

  趙鐵山回頭,見自家婆娘秦翠花擠過人群,來到他身邊,額上還帶著細汗,顯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趕來的。

  她先飛快地瞥了一眼場中焚香擺陣的道士和那圈刺眼的白石灰,臉色就有些發白,一把攥住趙鐵山的胳膊。

  「翠花,不是讓你在家看著娃兒嗎?」趙鐵山低聲道。

  秦翠花沒答,目光在清虛、清雲二位道長身上打了個轉。

  她扯了扯趙鐵山的袖子,聲音壓得更低了:「走,回家。別在這兒杵著了。」

  「再看看,道長晚上要開壇了,聽說有大本事……」趙鐵山有些遲疑,他想看看這高人到底怎麼驅邪。

  「看啥看!」秦翠花瞪他一眼,手上用力,幾乎是把趙鐵山往外拽,「這陣仗我瞧著心裡頭髮毛。走,跟我去找秦老爹問問。」

  「找秦老爹?」趙鐵山一愣。

  「對!」秦翠花一邊拉著他往外擠,一邊急促地小聲道,「秦老爹是啥人?在邊軍里真刀真槍見過血的,啥陣仗沒經歷過?

  他老人家年輕時走南闖北,見識廣,問問他,這驅邪的法子到底靠不靠譜!」

  趙鐵山一聽,覺得在理。

  秦老漢是村裡的老人,也是最有見識的老獵戶,當過兵,認識字,還練過武,平日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往往全在點子上。

  「哎,是這個理兒。聽你的,去找秦老爹嘮嘮。」

  夫妻倆不再遲疑,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將開壇的道長身上,悄悄退出人群邊緣,沿著村中土路,快步往秦老漢家方向走去。

  ……

  夕陽餘暉徹底沉入西山,天色迅速暗了下來。

  「小妹,我和爹回來了。」

  秦家小院內,秦小妹剛打完一套基礎的鍛體拳法,額角見汗,聽到門外呼喊,立刻應了一聲「來了」,雀躍地跑去開門。

  「爹,哥,你們回來啦!」

  「嗯!」秦峰應了一聲,正準備與老爹一同進門。

  就在這時,隔壁鄰居趙鐵山夫婦風風火火回來。

  「秦老爹!」

  秦老漢將裝著野味的竹簍遞給秦峰,秦峰心領神會,背著乾柴進入院子,和小妹一起豎起耳朵。

  果然——

  「哎喲,老爹,可算等著您了!」

  秦翠花是村裡有名的消息靈通人士,快人快語,此刻臉上帶著幾分神秘和不安,拉著自家男人湊到秦老漢跟前。

  「縣衙又派人來了!這回陣仗不小,劉捕頭親自帶隊,還跟著兩個穿得像道長的人,看著可嚴肅了。」

  秦翠花壓低聲音,朝村中方向努了努嘴,「一來就直接去了秦賴子家那片,秦大膽陪著,聽說……是要徹底查那一家三口怎麼沒的。」

  秦老漢習慣性摸煙杆卻沒摸著:「劉捕頭來了?那是好事,他是鍛體巔峰的好手,經驗老道,有他出面,想必能查個水落石出。」

  「誰說不是呢!」趙鐵山接過話頭,憨厚的臉上帶著愁容,「這兩天村里人心慌慌的,天一黑就沒人敢出門,有劉捕頭坐鎮,總能鎮住些邪氣。」

  「希望如此吧。」秦老漢點點頭,又閒聊了幾句。又叮囑秦翠花和趙鐵山不要去湊熱鬧。

  趙鐵山夫婦連連應聲「記住了」,便告辭離去。

  見外人走了,秦老漢臉上的笑容淡去,轉身回院,關緊了那扇有些年頭的院門,還上了門栓。

  他扭頭卻見秦峰剛把柴火搬去柴棚,秦小妹正拎著竹簍來到井邊。

  「你們兩個機靈鬼,丫頭,你處理野味,那條怪蛇我來。」秦老漢哪裡不清楚自家兒女,笑罵幾聲,在門口水缸洗了手,挽起袖子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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