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殺良冒功
趙汗青看著那兩顆頭顱,頓時一陣耳鳴的聲音乍響。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何大胖如何英勇殺敵,程天良則站在旁邊,臉上掛著一種自以為是的矜持笑容,仿佛真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緊接著「撲通」「撲通」,他的胸腔劇烈起伏,好似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衝出來。
他雙目猩紅,死死盯著面前的兩人。
這時,一隻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是老韓。
老韓的臉色同樣不好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微微發抖,眼睛裡也灌滿了血絲。
但到底年長些,見慣了這世道的腌臢,反倒比他多了一分沉得住氣的理智。
他緊緊抓著趙汗青的肩膀,微微搖了搖腦袋,嘴唇幾乎貼著趙汗青的耳廓:
「不要衝動。」
趙汗青聞聲,咧開嘴慘笑了一聲。
他沒再猶豫,一把甩開了老韓的手,提起握得發白的拳頭,便打在了何大胖的臉上。
拳面與皮肉相撞發出一聲悶響,何大胖那張肥碩的臉在拳頭下瞬間變形。
「畜生!!!」
趙汗青的聲音嘶啞而暴烈。
「你這個畜生!!!」
他撲上去又要補拳,周身氣血激盪的衣袍獵獵作響。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眾人皆驚。
站的最近的程天良率先開口。
「你幹什麼?!」
「當著這麼多大人物的面公然出手,你不想活了?!」
誰料,趙汗青看著他,眸光中的怒意絲毫未減。
「你也是個畜生!」
話音剛落,也一拳打在了程天良的腹部。
「噗!」
程天良一口鮮血吐出,當場昏死過去。
看著奄奄一息的兒子,程天放甚至有些懵,他怎麼都想不到,有人當著他的面,將他的兒子打成這樣。
「找死!」
他怒喝一聲,渾身上下所爆發的氣血之力,赫然已經超過了趙汗青。
丁上強者!
而且氣血之磅礴,是上八品!
如此懸殊的實力差距,趙汗青只是悶哼一聲,手握在刀柄上,朔風刀的攻勢已成。
便在此劍拔弩張之際,陸天雄出手了,他大喝一聲:住手!
隨後自身實力也不再掩飾。
丁上,九品!
霎時間,九品威壓降下,讓原本準備大打出手的二人,此刻也沒有妄動。
程天放豎著眉頭,喝道:
「姓陸的,莫要仗著實力強便想壓我一頭,天良可是我程家獨苗,被打成這樣,你若是不給我個交代,老子誓不罷休!」
他說著,眸光死死盯著趙汗青。
陸天雄面色鐵青,他轉頭盯著趙汗青,厲聲道:
「趙汗青,說!為何忽然對他二人出手?」
「若是不說出個緣由來,莫怪本都軍法處置!」
趙汗青喘著粗氣,稍稍平復了心緒。
他指著地上何大胖和程天良沉聲道:
「回都伯的話,此二人殺良……冒功!」
「他們不是什麼越族人,他們是生活在虎踞關下的村民,更是烈士的遺孤!」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一邊說著,一邊緊緊攥著那條圍在脖子上的紅巾。
「他們的父親是戍守烽燧的邊軍,為護黎庶,與戎族人拼殺致死!!!」
老韓此時也站出來了。
「沒錯,汗青說得不錯,回來的路上……」
他同樣雙拳緊握,將與兄妹兩個相遇的事情說了出來。
「大人,何永殺良冒功,其罪當誅,還請大人照軍法,處以極刑!!!」
兩人語氣粗獷,聲如洪鐘,在這營帳之中久久不散,讓陸天雄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出聲。
「一派胡言!」
程天放大喝一聲,打斷了這短暫的沉寂。
「我兒天良,本性純善,何隊率更是忠肝義膽,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你二人敢在這裡污人清白,找死!」
「來人吶,還不快將這兩個狂徒押下去,軍法處置!」
言罷,他便準備動手,卻被陸天雄出手生生按下。
「姓程的,我西區的事情,輪不上你管。」
「陸天雄,你……」
程天放敵不過他,只得暗罵一聲。
陸天雄深吸一口氣,沒再理會他,他看了看地上的頭顱,又看了看滿眼血絲的趙汗青。
沉默許久之後,才喃喃開口:
「程天良滅殺異族有功,升什長,賞白銀。」
「何永在旁輔佐,殺敵有功,賞五十銀。」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低沉。
「趙汗青……你……以一敵三,滅殺戎族,記大功,卻污衊同僚……眾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亦有過。」
「可終究功大於過,升伍長,賞百銀。」
聽見兒子的軍功被記下,程天放的心緒舒緩了一陣,可還是有些不平。
他不甘心地一甩袖子,喝道:
「不行!這姓趙的處罰太輕了,陸天雄你不能這般偏袒他!」
不料陸天雄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得了好處,就滾!」
言語間,一股殺氣迸出,讓程天放閉上了嘴。
他悶哼一聲,扶起地上的兒子離開了。
兩人走後,營帳之中一片死寂。
老韓看了看趙汗青和陸天雄,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聲嘆息。
「大人,末將……末將先下去了……」
陸天雄微微頷首,以示回應。
老韓走了,營帳之中,只餘下了趙汗青和陸天雄兩人。
他們都沒出聲,就這麼靜靜地立著。
好一會兒,陸天雄才開口:
「回去吧,叫上你的兄弟,明日來這裡找我。」
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見一絲波瀾。
趙汗青沒動,只是那雙握拳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們不是越族人。」
他開口了,聲音沉悶。
「嗯,我知道。」
陸天雄平平地應了一聲。
趙汗青猛地抬頭。陸天雄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兩顆頭顱上,沉默了一息,才接下去:
「越族人生來弱小,顴骨比我們周人細得多,不是這般樣子。」他頓了頓,抬起眼,與趙汗青對視,「我見過真正的越族人,不長這樣。」
趙汗青的身子猛地顫了顫,他嘴唇微張,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
「為什麼?」
陸天雄深吸一口氣,瞥了瞥地上的頭顱,道:
「沒有什麼緣由,富家子弟要來拿軍功,戎族人驍勇,殺良……是最簡單的方法。」
「大家都這麼做,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趙汗青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股熱浪從胸口猛地衝上來,他下意識地質問道:
「那……他們白死了?」
「他們的爹,也白死了?」
陸天雄沒有回答,不過他的眼神替他說話了。
趙汗青再也忍不住了,他雙手猛地拍向一旁的木桌,雙目死死地盯著陸天雄。
「大人,如果這些村民的命這麼賤。」
「你能不能告訴我?」
「那些將士,那些西境兩鎮三十六關,十幾萬的將士,他們……他們戍守邊境數十載,究竟在守護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