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該死
陸天雄的目光像兩潭死水,沉沉地壓在趙汗青身上,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你說啊!」
趙汗青下意識扯著嗓子喊。
他死死地盯著陸天雄的眼睛,想要在裡面看到他想知道的東西。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陸天雄終於開口了,聲音中不見一絲波瀾。
「顏面。」
「聖上的顏面,大周的顏面。」
「微末小民,生而無言,死亦無聲。」
「只要地圖上的國境線沒有往後退,一切皆大歡喜。」
「至於他們的死活……不重要……」
他說完,重新將視線挪回趙汗青臉上。那雙死沉沉的眼睛裡依舊什麼都沒有。
「懂了嗎?」
趙汗青愣了好一會兒。帳篷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氈簾啪嗒啪嗒地拍打門框。
他忽地覺得好冷,冷到骨縫裡都在發酸,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了顫。
「懂了……」
陸天雄深吸一口氣,肩頭微微鬆了松。他重新坐直了身子,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也沒在意。
「嗯,懂了,就出去吧,明日帶著你的兄弟……」
可他話還沒說完,趙汗青便開口打斷了。
「不必了,末將閒散慣了,實在不適應關內的生活,今日戎族衝進西嶺村,說明戍守在村前烽火台上的將士已經遭遇了不測。」
「烽燧線上不能無人戍守,我去吧。」
他聲音淡淡的,卻讓陸天雄一臉驚訝。
守烽燧,算得上是最艱苦的活了,條件艱苦也就罷了,還要整日提心弔膽,畢竟一旦有戎族衝鋒,他們幾乎活不下來。
幹這種事情的大都是些死囚,罪犯。
「你……」
他想說些什麼,卻沒來得及開口。
趙汗青直接拱手行禮後,就出去了。
他的背影,陸天雄凝望了很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氣。
由於現在天色已晚,而且還有些手續要辦,趙汗青便在關中留宿了一夜,是老韓接待了他。
兩人一同走到老韓所在的營伍,一路上趙汗青一言未發。
老韓看出他的心緒,寬慰道:
「莫要想那些煩心事了,餓不,我叫營里的弟兄們給你弄點吃的?」
趙汗青搖了搖頭。
「算了,老韓,我累了,給個睡覺的地方,我休息一會兒。」
老韓再沒說什麼,招呼著他進了一處營帳。
「那你先休息,要是什麼與我說就行。」
「嗯。」
趙汗青便躺下睡去,老韓也沒再打擾。
一個時辰後,到了飯點,營里煮了些白粥,老韓端著粥進營帳想叫趙汗青吃點,但見趙汗青將自己蒙頭裹進被子裡,也沒有打擾,又出去了。
……
漸入了夜,程天良正領著何永一行人往縣城的方向走去,今日他得了軍功,自是要去城裡快活一陣的。
「他娘的,那個叫什麼……趙汗青的?」
「竟然敢對本少爺動手,給本少爺等著,總有一天本少爺要讓他付出代價!」
一旁的何永應道:
「少爺,陸都伯好像挺器重器重那小子的,咱們要是針對那小子動手了,怕是受罰啊。」
程天良聞言,卻呵呵一笑。
「那姓陸的算個屁,我爹不想與他計較罷了,這事情若是真鬧大,我便去求爺爺!若是有他老人家出面,那姓陸的定然連個屁都不敢放。」
一聽到「爺爺」,何永的心中頓時一咯噔。
程天良的爺爺,那可真不得了,可是整個虎踞關的鎮關司馬,程橫!
也正是在他的運作之下,程天良才能在虎踞關謀個都伯之職。
「要不是前些日子,爺爺去都尉府述職。怎會讓那姓陸的這麼囂張?!」
「不過,還好,明日我爺爺就回來了。」
「到時候,我要拿姓趙的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是,少爺說的是。」何永連忙附和。
一行人就這麼朝著平陽縣中走去,罵完了趙汗青,便聊起了一會兒去醉夢樓要睡那個姑娘,說得不亦樂乎。
忽地,一陣陰風起,吹得眾人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奇怪,怎麼回事,怎麼忽然這麼冷……」
程天良嘀咕了一句。
誰料下一瞬,一道慘叫聲忽地響起。
程天良等人猛地駐足,回頭張望,夜色沉沉,官道兩側的荒草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卻不見半個人影。
「誰?!」
何永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他左右環顧,身後的幾個兵卒也都面露惶恐,紛紛拔刀出鞘,背靠背站成一圈。
「他娘的,別嚇唬人!」
程天良強撐著罵了一句,但聲音明顯在發抖。
「這條路我走了無數回,能有——」
話沒說完,又是一聲慘叫!這回是從隊伍末尾傳來的。
「噗通」一聲悶響,有人倒在了地上。程天良回頭一看,只見最後一個兵卒仰面栽倒,脖頸上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正汩汩地往外淌著暗紅的血。
那兵卒瞪著眼,嘴巴張合了兩下,一個字也沒吐出來,便僵住了。
「誰!出來!」何永歇斯底里地吼道,「敢動程公子的人,你活膩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夜色中迴蕩,卻只換來更深的寂靜。
風停了,蟲鳴也沒了,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幾人粗重的喘息聲。
程天良腿肚子開始打戰,白天在營帳里那股橫勁兒早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他想跑,可是兩條腿,挪不動半步。
「何、何隊率,咱們……咱們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何永咽了口唾沫,剛要點頭,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黑影從側旁的林子裡閃了出來。
「來了!」
他拔刀就砍,可刀鋒落了空。那道黑影快得像一陣風,在幾人之間穿梭而過。
又是一聲慘叫。第三個兵卒捂著喉嚨跪倒在地,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染紅了身下的塵土。
「散開!散開!別擠在一起!」
何永嘶聲大喊,帶著程天良往路邊退。可他才退了三四步,腳後跟忽然絆到什麼東西,整個人仰面跌倒。
他低頭一看,絆住他的,是方才第一個倒下的兵卒的腿。
「啊——!」
何永徹底慌了,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這時,一道修長的身影從暗處緩緩走了出來,月光斜斜地打在那人的臉上,映出一雙冰冷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是趙汗青。
他脖子上還圍著那條紅巾,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像一條血色的舌。腰間的彎刀已經出鞘,刀身上凝著一層薄薄的血膜,在月光下泛出暗沉的光澤。
「你……你……」
何永張著嘴,上下牙打著磕,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你怎麼敢?!程司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