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東江亂事
第216章 東江亂事
「聽說,你們送了黃龍一門火炮?」東江鎮右協參將沈志祥將手中的茶杯放下,抬頭看著鍾明輝,終於還是沒耐住心中鬱結的火氣,面色微沉地問道。
「沒錯。」鍾明輝大喇喇地承認道:「黃龍他們所部五千餘兵馬要強攻叛軍所據的旅順堅壘,手裡沒多少趁手的傢伙,我便送了他們一門。」
「你們倒是大方得緊!」沈志祥嘲諷地說道:「那我們皮島要防建奴可能發動的進攻,你們何不免費也送我們幾門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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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鍾明輝笑了笑,「沈將軍,建奴沒有舟船,如何攻你們皮島?」
「建奴手裡沒船,但朝鮮卻擁有不少水師戰船。」
「哦?一年前朝鮮人百般推脫,死活不願意借船予建奴,怎麼到了現在,他們又積極主動起來了?」
「……」沈志祥臉上呈現出一絲慍怒。
你在這跟我裝什麼傻呢!
我跟你說的是朝鮮借不借船給建奴的事嗎?
「沈將軍,我知道你們總兵大人跟黃龍生有間隙,更是借著此次東江鎮叛軍舉事之際,將他逼離皮島。」鍾明輝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但此時,天下正值多事之秋,遼海也陷入動盪之時,你們是不是應該同舟共濟,團結所有能團結的力量,一致對外呀!」
「鍾先生是在教我們如何做事?」沈志祥冷聲問道。
「沈將軍,我們老祖宗留下一句話,兄弟鬩於牆,而外御其侮。」鍾明輝沒有理睬對方的態度,自顧自地說道:「你們東江鎮自建立以來,最大的敵人一直都是建奴。你們存在的最大價值,也是牽制和襲擾建奴後路,策應遼東正面戰場。」
「但這些年來,你們東江鎮接二連三地橫生變故,實力一次又一次地被削弱,對建奴的攻勢也不如此前那般積極有力。而如今,陳有時、毛承祿、高成友等人又受登州叛軍所惑,紛紛起兵響應,諸島皆陷,使得你們東江鎮大有分崩離析的危險。」
「試問,你們跟黃龍所部若是再起紛爭,彼此內鬥消耗不停,到了最後豈不是要將東江鎮已所剩不多的元氣都消耗殆盡?這樣一來,你們東江鎮還有存在的意義嗎?若是你們因內鬥而消亡,卻只能是白白便宜了建奴。沈將軍,你說這樣做又是何苦來哉?」
「哼,你以為我們非要如此?」沈志祥聽得這般直白的指責,頓覺羞惱不已,臉上也是陰晴不定,「若是東江鎮讓黃龍得了勢,我們就會好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等皆會死無葬身之地。就連你們,也會被他吞得皮骨不剩。……哼哼,你真當那黃龍就是溫良敦實之人?」
「……」鍾明輝聽罷,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唉,這些遼東的軍頭們,只要生命不止,那就內鬥不停,將互相之間的算計,勢力之間的傾軋,都當做各自的頭等大事來做。
而這些事情,也消耗了他們太多太多的精力,使得東江鎮,乃至整個遼東局勢,愈發頹勢,愈發潰爛,根本無法再遏制建奴的發展壯大。
每個人都以為,在大明這座巨大的房子裡,即使自己拆下一根橫樑,取下一塊基石,也絲毫不會影響它的完整和堅固,依舊能為自己遮蔽風雨。
卻不想,隨著一塊塊的基石被抽走,一根根支架被拆掉,已經讓它開始變得破敗不堪,四處漏風了。
當最為關鍵的幾根承梁被破壞,這座曾經華麗而堂皇的房子,便會立時坍塌,將裡面的所有人統統埋葬。
大明,大概就是這麼亡的吧。
「嘟嘟……」
就在廳堂里的氣氛處於尷尬而又壓抑的時候,寨子裡突然傳來示警的號角聲。
鍾明輝心神一凜,撇下沈志祥,匆匆朝外面跑去。
而隨著瞭望塔上的護衛不斷吹響手中的號角,位於哭娘島東、西兩寨的武裝護衛和民夫立時全都動了起來。
一隊隊護衛端著火槍,奔至護牆,然後開始檢查火槍及彈藥。
一排排長矛手則迅速地列隊於火槍手身後,為他們警戒護持,並隨時撲向寨牆,防止敵人突入其中。
一群群夫子神情緊張地蹲在營房外,他們將在此集結待命,收到相應指令後,就會適時根據護衛隊的安排,要麼補充長矛手的缺,要麼搬運和抬取作戰物資。
經過數月的訓練,以及親身體驗了一場守島保衛戰,哭娘島的防禦和動員體系已逐漸成型,不再像此前那般慌亂和無措。
「什麼情況?」鍾明輝攀上瞭望塔後,一邊四下張望,一邊開口詢問道:「又有敵船來襲嗎?」
「回大帥,海灣東北方駛來一支船隊。」值守瞭望塔的護衛伸手指向海面,「俺們數了數,一共有三艘船。……都是大船!」
「哦?……」鍾明輝聞言,心中一動,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三艘帆船依次駛入前方的馬蹄形港灣內,船帆半掛,藉助著微弱的風力,不疾不徐,緩緩而來。
雖然距離還很遠,但僅憑肉眼也能看得出來,這幾艘船有著其他船隻所沒有的修長體態,整個船身呈現出漂亮的流線形,猶如三隻碩大的海洋白鯊。
「咱們新華的船來了!」鍾明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即向仍保持警惕的護衛說道:「解除警戒,來的是自己人。」
說完,轉身便順著梯子下了瞭望塔。
——
皮島的生活其實是很清苦的。
當然,這個清苦說的是普通百姓。
嗯,準確地說,是隨軍家屬和眾多遼東難民。
早在東江開鎮時,朝堂諸公為了防止毛文龍吃空餉,曾派人登島對其所轄軍力進行過實地核實。
而且,還核實過三次。
第一次,核實是十五萬。
第二次,是六萬。
第三次,是三萬。
為何三次核實都不一樣呢?
原因很簡單,三次核實的人數都沒有接近朝堂心裡的「價位」。
在過去十多年時間裡,皮島一直在收留從建奴境內逃難過去的漢民。
最高峰的時候,毛文龍所統轄的「軍隊」人數高達二十萬!
對於這個恐怖的兵員數額,朝廷自然是不認的。
若是以此來發餉,得把朝廷戶部的官庫給掏空了。
於是,朝廷不得不反覆多次地核實東江鎮的實際兵員,防止這些丘八吃太多的空餉。
毛文龍堅持要求按照二十萬的兵力定餉,而朝廷卻只願意按三萬人的數量發餉。
可以說,雙方在這個問題上,從一開始就幾乎成水火之勢。
最初的五年,朝廷一共下撥白銀約一百零五萬兩,糧食也只有一百零二萬石。
不過,按照大明官場的潛規則,毛文龍最終只收到了五十五萬兩白銀,糧食七十多萬石。
說實話,這點散碎銀兩,根本就不夠皮島的日常支出。
於是,為了養活東江鎮數十萬「大軍」,毛文龍只好在皮島建立「自由貿易區」,開啟國際貿易,用收來的「賦稅」養活這些「軍隊」。
若是以朝廷下撥的銀兩和糧食,再加上「國際貿易」收入,數十萬百姓的日子應該不至於太過艱難。
就算不是人人小康,但勉強墊飽肚子,還是能做到的。
況且,東江鎮有時候為了減少「余丁」,還經常將遼海諸島上的遼東難民送往登萊,以舒緩物資消耗。
但是,這個世界上,永遠都會存在分配不公的情形。
不論是朝廷撥下的錢糧,還是靠著走私貿易賺來的海量收益,東江鎮下面的百姓是收不到的。
因為,大部分都被東江鎮大大小小的軍頭給吃了,臉圓肚胖。
更甚者,部分弄來的「多餘」物資還被轉賣至朝鮮和後金。
自毛文龍建鎮東江開始,皮島就已經是北方最大的走私貿易中轉站。
可以說,這幫兵痞除了算是大明正規軍外,還是全員走私的海盜軍團。
本來,大家的走私生意做得好好的,一片安定繁榮,上下和氣。
時不時地還能捅兩下建奴的屁股,報幾個軍功。
但一個人的出現,卻破壞了這個大好局面。
崇禎二年六月,薊遼督師袁崇煥請出尚方寶劍,斬了東江鎮大帥毛文龍。
由此,東江鎮開始分裂,開始內鬥,開始衰敗。
先是劉興治發動兵變,殺死了暫署東江事的副總兵陳繼盛,控制了皮島,掀起了東江鎮變亂的源頭。
劉氏兄弟不是原東江系統內的人,從後金叛逃出來,嫡系勢力也多為原建奴境內的「夷丁」。
所以,這些人在插手走私貿易的時候,自然不會照顧原東江系統諸將的心情。
賺來的大頭都被劉興治給劃拉過去,惹得老東江人嫉恨不已。
八面玲瓏的沈世魁忌憚劉氏兄弟的狠辣,本來不想將事情搞大,就當起了和事佬,帶著東江諸將去見了劉興治,允諾在走私貿易上,會多分給他三成利,就不要再多割老東江人的肉了,大家一起愉快地掙錢。
卻不曾想,劉興治貪得無厭——當然,更多的原因是其嫡系勢力不願捨棄搶到手的利益——依舊侵占走私貿易的大部分收益,使得老東江人動了殺心。
去年三月,沈世魁聯合東江諸將趁夜偷襲,咔嚓一刀宰了劉興治,並將其黨羽盡數屠戮。
弄死了劉氏兄弟,清理完所有的外來人後,東江人以為可以自己當家做主,繼續將賺錢的事業發揚光大。
然而,朝廷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精,立即給東江鎮空降了一個新任總兵官--黃龍。
沈世魁一下子傻眼了。
好不容易搶來的大蛋糕還得分黃龍一份?
絕對不行!
不過,黃龍雖是初來乍到,但也絕對不是好惹的。
人家手裡可是有殺手鐧。
那就是朝廷的錢糧軍餉發放!
因為,自崇禎二年,袁崇煥派人對皮島核對兵員數目後,東江鎮的餉銀就不從登萊直接起運了,而是先運到寧遠,由遼東新餉司來發放。
沈世魁等東江系將領控制的走私貿易是利潤豐厚,但那都是計劃外收入,賺得是他們的私房錢。
而給東江鎮官兵發工資,那還得指望朝廷,指望新任總兵黃龍。
黃龍之前是薊遼督師孫承宗的部下,跟寧遠的關係更為緊密,錢糧剋扣也不甚太多。
有錢的自然是大爺,諸多軍頭又有誰會嫌錢多呢?
於是,在很短的時間裡,黃龍就依靠掌握的朝廷糧餉,在東江也營建起了自己的私人勢力,甚至部分老東江人也倒向了黃龍。
若是,任其繼續發展下去,老東江人怕是要被這位「強龍」給悉數排擠出核心圈子,甚至將他們的走私貿易控制權也給奪了去。
於是,去年十月,皮島又一次發生了兵變。
理由是,欠餉。
其實吧,在大明的軍中,工資晚發欠發,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能按時足額領到錢糧反倒是稀罕事。
毫不意外,這起兵變將總兵黃龍搞得甚是狼狽不堪,被亂軍打斷了雙腿,還割去了耳鼻,總兵的形象和地位一落千丈。
就在這場鬧劇達到高潮時,沈世魁適時高光出場,派人驅散了亂兵,將黃龍給救了出來,帶到游擊王良臣家中暫歇(軟禁)。
這番操作下來,黃龍的威信自然是大跌,而且遭到亂兵的傷害後,說不定連帶兵都無法做到了。
那麼,不出意外的話,這東江鎮的話事人最終要落到沈世魁的頭上。
萬萬沒想到,這個苦心孤詣布下的局,竟然被一個小小的千總給破壞了。
駐廣鹿島的尚可喜聽聞皮島兵變後,當即領著兵連夜趕回了皮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了幾個帶頭搞事的兵頭,還從王良臣家中將黃龍「接」了出來。
眼瞧著,這起兵變搞得虎頭蛇尾,沈世魁又氣又惱,但卻不敢將事情做絕了,遂跟黃龍保持了表面上團結和友愛,尋摸著再找另外的機會算計對方。
沒想到,機會很快就來了。
去年十一月,李九成、孔有德於吳橋發動兵變,繼而禍亂山東,並在耿仲明等人的內應配合下,奪占了登州,一時間引得天下震動。
隨後,東江鎮旅順副將陳有時和廣鹿島副將毛承祿也起兵響應,該部叛軍在極短時間裡便裹挾七八千人的,一度割據大半個東江鎮。
朝廷於數月前,連發數道諭令,責成總兵黃龍立即出兵平叛,並適時馳援登萊。
於是,黃龍奉命出征,將皮島留給了沈世魁。
既然拿到了最為實際的好處,有沒有一把手的名分,沈世魁也沒那般糾結了。
誰知道,這叛亂被平定後,東江鎮會不變遭到朝廷的嚴厲處置呢?
黃龍頂在上面,好歹有個背鍋的不是。
沈世魁想到此處,不由得意地笑了起來,右手深入懷中美姬的褻衣中,使勁地揉搓了幾下,感受到一股沁人的滑膩。
那美姬低聲輕吟幾聲,婉轉而魅惑,立時勾得他來了興致。
「父親……」門外突然傳來從子沈志祥的聲音。
「嗯?」沈世魁頓感敗興,有些惱怒地拍了拍那美姬的屁股,令其迴避,冷聲說道:「……進來吧!」
「父親!」沈志祥進了屋後,躬身一禮,隨即面色惶急地報告道:「新洲番商的炮船來了。他們……他們欲助黃龍跨海往攻登州叛軍!」
「……」沈世魁聞言,立時從軟塌上坐了起來,臉上愕然不已,「……那新洲番商腦子壞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