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襲登州
第217章 襲登州
1632年7月18日,登州。
大明洪武九年,為了保衛作為海路樞紐的登州城,免遭當時較為活躍的倭寇和高麗海盜襲擊,便在前宋時期供水師戰船停泊的刀魚寨基礎上,建造了一座設施更為完備的要塞,是為登州水城,又名為備倭城。
萬曆二十年,日本入侵朝鮮,出於防範日本可能從海上發動的大規模入侵,當時大明整個沿海地區都開始大規模整軍備戰。
在這期間,登州水城也迎來大規模的改造,除了原本的夯土牆改為夯土包磚外,部分明初城牆的牆體也進行了加固加高。
至崇禎時期,隨著西法黨重要成員孫元化擔任登萊巡撫入駐登州後,在數名蚝鏡佛郎機人的指導下,模仿歐洲棱堡樣式,給這座水城增建了數個突出城牆的炮台。
這些突出的炮台不同於傳統的馬面瓮城,它們有著多角度的交叉火力布局。
在登州港內,不僅有幾乎封閉的船舶停靠點「小海」,而且在港外還有一道人工修築的防波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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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港的角度來看,登州水城防禦力還是較為嚴密的,並且還是一個天然的深水停泊點。
不過,該水城面向西南兩面的陸牆部分,就有些差強人意了。
陸牆東段曲折的城牆,早年為萬曆年間修整時新建,而西段和南段振揚門段牆體,走勢較為平直工整,是比較典型的明初時期風格。
這種風格的城牆雖然看起來較為規整美觀,但是這種城牆無法營造交叉火力,加之水城這兩段城牆也沒有建造敵台和馬面,使得該段城牆本就簡陋的防禦更是大打折扣,堪稱整個登州水城的「阿喀琉斯之踵」。
半年多前,李九成、孔有德等叛軍一部,正是通過南端振揚門攻破的水城,然後與耿仲民打開主城城門相配合,繼而陷落了整個登州。
初時,為了堤防朝廷圍剿大軍從海路突襲,叛軍於水城部署了超過兩千人的部隊,以確保自己的後路安全。
水城的海門建造的也極為狹窄,僅十幾米寬,算是易守難攻。
考慮到這個時期北方主要使用的舟船多為一些較為細長的沙船,因此這個寬度倒也能夠讓這些三十多米長、幾米寬的大船通過。
若是朝廷水師想要突入水城,只能一艘一艘地逐次駛過這道狹窄的水門,從而給叛軍留下充裕的防守反擊時間。
當然,若是朝廷水師想要封鎖登州港,也只需要堵住水城海門,便能令叛軍無法駕船遁海逃逸,使其成為瓮中之鱉。
叛軍首領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等也深切地知道這一切,故而時刻關注並警惕海上的任何動靜,唯恐朝廷再派來一支強大的水師打上門來。
好在,幾個月過去了,除了四月間,那個蠢笨的天津副將孫應龍率領百餘艘水師船隊偷摸過來外,再無任何海上敵人襲來,使得叛軍得以專心應對各地圍攏過來的朝廷大軍。
他們最為擔心的東江鎮,也未有一點動靜,大概還在苦兮兮地安撫轄境內的十數萬被叛軍荼蘼的難民。
想來,以對方無錢無糧的窘境,多半也不敢擅離東江,無端跑來強攻登州堅城。
據逃到登州的陳有時、毛承祿等人所述,黃龍從皮島誓師起兵後,雖然攻勢凌厲,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克復東江諸島,並奪占旅順。
但他們的日子似乎也並不怎麼好過,不僅沒了朝廷輸送的錢糧,而且還斷了皮島方向來的物資供應,估計兵鋒也就止於旅順,難堪再戰了。
再者說了,就黃龍所轄的水師,在距離大陸不遠的東江諸島可以逞逞凶焰,但要跨越遼海,遠征登州,怕是就有些力有不逮了。
要不然,他們在趕跑了陳、毛等東江叛軍後,為何遲遲不來登州海面?
然而,萬萬沒想到,就在今日午前時分,一支龐大的水師船隊突然殺至登州水城外的海域,旗幟招展,帆影重重,聲勢極是浩大。
更讓叛軍為之心驚的是,船隊之中有數艘型制甚是巨大的西洋大船,桅杆高聳,舷高亦數丈,望之如閣道。
船舷兩側還露出一門門黑洞洞的炮口,發出冷幽的寒意。
這來的是朝廷水師?
李九成及叛軍諸將聞訊趕來後,站在水城敵台上,看著海面上密布的戰船,久久未語。
「朝廷無信!」李應元(李九成之子)憤恨地說道。
旁邊的孔有德聞言,只是微微瞥了他一眼,隨即又將目光轉向海上。
要論無信的話,也以他們為先呀!
五月,他們先後擊敗山東、登州、天津、保定、通州、昌平諸路圍剿大軍,攻占登州重鎮,一時間勢力大張。
不過,到了六月,他們聽聞朝廷已頒諭,調山海關、寧遠等關外幾鎮的夷、漢精銳甲騎數萬餘(實為五千餘)前來山東進剿叛軍,頓時有些慌了神。
別看叛軍招納各方勢力,又拿出抄掠而來的數十萬錢糧廣募兵員,使得部隊人數在很短時間裡便迅速擴充至十萬之眾。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這十萬大軍,真正能打的部隊也就四五千之數,拉出去虐虐內陸的各鎮兵馬,肯定沒問題。
但要是對上關外諸鎮強兵,他們未必就夠看了,而且在心底里就有些發怵。
深諳遼東軍情的叛軍很清楚,關外諸鎮雖然打不過建奴,但戰鬥力卻遠在他們這些叛軍之上的。
於是,李九成與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商議後,決定跟朝廷談一談,要是能給出一個可接受的優渥條件,不妨選擇受撫息兵。
所以,這個時候,登州叛軍正在「積極」地與朝廷使者談判,準備就如何招撫,有來有往地進行討價還價。
怎麼的,朝廷以招撫談判為幌子,然後偷偷組織了一支強大的水師艦隊,準備從海路襲取登州城?
問題是,十幾天前,他們先於失信,在萊州城(今山東掖縣)誘殺萊州知府朱萬年,破萊州城,隨後又扣押了宣旨的謝璉,這些事情應該還沒傳到京師吧。
那麼,這支水師艦隊多半是未奉詔令,自行殺到登州來的。
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該來自東江鎮。
但是,令李、孔等人感到萬分疑惑的是,東江水師什麼時候有這麼幾艘西夷制式的炮船?
「他們動了!」有人指著海上的艦船,大聲地呼道。
只見,那幾艘大船脫離整個船隊,開始緩緩逼近水城,藉助著風勢,不斷調整著各自位置,試圖要將它們的船身橫過來,以側舷面對水城的防禦城牆。
「他們這是要……炮擊水城。」孔有德喃喃地說道。
「他們的目標是水城的戰船。」李九成神情陰鬱,低聲說道:「黃龍此舉,是想要斷絕我們海上的退路。」
「還來的及嗎?」孔有德臉色也變了。
「怕是……來不及了。」
為了防備圍剿大軍的攻城,他們除了將積存於城中的各式火炮部署於城頭外,還將原先安放於水城的一些火炮也搬至主城城牆上。
以至於,此時的水城僅留有三五門火炮,以應對朝廷水師可能發起的突襲。
在他們想來,朝廷水師就算大舉來攻,也多為數百斛大小的沙船,根本無法威脅水城的安全。
即使,沒有多少火炮襄助,僅憑城頭防守兵士的弓弩和火油,也能將來襲船隻盡數擋在外面。
卻不想,東江鎮水師不知道從哪招來了這麼幾艘西洋大船,以對方船上所裝備火炮的威力,肯定會對水城造成致命的威脅,並對停駐於水城「小海」中的戰船發起毀滅性打擊。
「轟!」
一聲劇烈的轟鳴聲響起,須臾間,一顆巨大的彈丸便越過了水城城牆,狠狠地砸向裡面的「小海」。
但它並未擊中停泊在裡面的戰船,而是落在水裡,激起一股巨大的浪花。
「轟!」仿佛是為了回應敵船的炮擊,位於水門附近的敵台上,守軍也打出了一發炮彈。
同樣的,也未擊中目標,遠遠地落在了大船的前方。
雙方的第一輪炮擊,似乎都在小心地進行試探。
對方在晃動的船舶上,努力地尋找射擊準頭。
而水城城頭上的火炮則非常謹慎地只添加了少量的火藥,以免造成炮管炸膛。
在正月間,叛軍曾在新城鎮與登萊總兵楊御蕃野外交戰,都使用了大量火炮。
是時,叛軍動用紅夷大炮五門、大將軍炮三百餘門,以兇猛的火力,大挫楊部官軍。
不過,在戰鬥過程中,許多炮手不熟悉這些新式火炮的操作技巧,使得二十餘門火炮出現炸膛的現象,讓叛軍炮手至今仍心有餘悸,輕易不敢多裝火藥。
相較於水城打出的炮彈凌亂不堪,而且還稀稀拉拉,海面上那五艘西洋大船卻是打得又快又狠,數十門火炮每一次的齊射,漫天的炮彈就像暴雨一樣呼嘯而來,把整個水城當成自己傾瀉的對象。
當炮彈砸在城牆壁和敵台上時,那扇面的輻射區里,泥土飛濺,彈片四射,怕是連一隻蟲子都無法存活。
每一個彈著點,都會砸出一個深坑,硝煙不斷地在海面上升騰,像一個個魔鬼露出猙獰的面容。
僅八輪炮擊,水城幾個敵台部署的幾門火炮便逐次熄火,要麼炮位被掀翻,使得敵台上一片狼藉,要麼炮手被兇猛的炮擊所懾服,驚叫著四散而去。
水城的城牆上,岩壁上,以及內里的「小海」,到處都是敵船砸出的彈坑,到處都是瀰漫的硝煙。
近一個時辰的炮轟,留下一片被摧毀的工事,未曾包磚的夯土城牆出現一道道裂痕,觸目驚心的死屍,哀嚎不斷的傷兵,呼嘯飛來的炮彈,讓水城陷入到從未有過的地獄場景。
呃,說是地獄場景,可能有些為時尚早了點。
待水城這邊慢慢失去反擊之力後,數十艘東江鎮水師戰船隨即就逼了上來。
它們在駛近水城約百步距離時,停了下來。
就在數千叛軍士兵紛紛從城頭上露出腦袋,疑惑地看著對方為何不一鼓作氣朝水城海門衝過來時,卻見那打頭的十餘艘東江鎮戰船上猛地冒出一股股青煙,還發出一陣陣尖嘯聲,一道道火光沖天而起,直直地飛向水城而來。
「……神火飛鴉!」
這種外形看著像是一隻烏鴉的火箭,內部中空,填充大量火藥,在需要遠程攻擊時,點燃尾部的引線,位於火箭外部的火藥燃燒後,會產生強大的推進力,當引線燃燒到內部時就會發生劇烈的爆炸。
儘管這種遠程火箭在攻城時,造成的實質性傷害並不是太大,但卻可以引燃周邊的易燃物,比如火油、滾木、旗幟,從而使得敵方出現暫時性的混亂局面。
這種武器,對密集停放的木船,尤具有強大的破壞性。
而登州水城的「小海」里,恰好停泊著一百餘艘叛軍收繳而來的船隻。
當數十支「神火飛鴉」騰空而起,然後以一道道優美的拋物線扎入其中時,立時響起陣陣爆炸,數艘木船很快便被引燃。
叛軍做夢也沒想到,東江鎮水師居然會將「神火飛鴉」這種原始版的「地對地飛彈」用來攻擊他們停駐於水城內的戰船。
當一支支「神火飛鴉」傾注在水城時,凡是能夠燃燒的東西,都已經開始著火,船隻、帆布、旗幟、船材,皆已陷入火海。
在海風的吹拂下,火勢越來越大,越燒越旺,根本沒有人敢去撲救。
仍在轟鳴的火炮聲,沖天的火焰,將整個水城都被震懾住了,大地在不斷地抖動,不斷地喘息,不斷地呻吟。
眼前的場景讓躲在遠處的叛軍一眾將領都呆住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火力,也從來沒見過如此刺眼的火光。
在一陣陣驚愕之後,叛軍此前因連戰連勝而積累起來的勇氣和信心,也在慢慢消退。
甚至,部分叛軍心中還生出一絲恐懼和絕望。
我們的退路已斷!
「事已至此,我等已無轉圜之地。」李九成見在場的叛軍將領皆露懼色,遂大聲說道:「既然朝廷決意征剿,那我們唯有拼死一戰,方能求得一線生機!」
「願遵都元帥之命!」眾將拱手應諾道。
「毛承祿!」
「末將在!」
「督本部兵馬謹守水城,務必將敵船阻於海上,護我登州後路安全。」
「末將遵令!」
「陳有時!」
「末將在!」
「率本部兵馬,即可出城,往攻平度,遮護萊州西南屏翼。」
「末將遵令!」
「耿仲明!」
「末將在!」
「率本部兵馬,攻福山(今煙臺福山區)、寧海(今牟平縣),確保登州東南側翼安全。」
「末將遵令!」
「……」
李九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神凌厲地掃了一圈在場的諸將,似有警告,似有激勵。
「朝廷既然不給我們活路,那我們就自己拼出一條活路!故而,我等皆需勠力同心,且要拋棄任何苟且之念,方有死中求活之機。」
「願遵都元帥之命!」眾人再次轟然應諾。
「哼,真的以為毀了我們的船,便能置我們於死地嗎?」李九成回頭看了一眼熊熊燃燒的「小海」,神色更為陰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