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金川
第749章 金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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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宜陽城後,李致明一行繼續循著那條維繫東西命脈的山道西行。
隨著海拔逐漸降低,山林依舊蒼翠,但河谷明顯變得更為開闊。
大約五日後,他們抵達了黎奚堡(今耶魯小鎮)。
此堡坐落於兩河交匯處的一片沖積台地上,與其說是「堡」,不如說是一個功能齊全的轉運樞紐。
此地是金沙河(今弗雷澤河)通航段的西端終點,也是山道運輸與內河航運的真正分界點。
木石結構的圍牆圈出的範圍比山間那些小堡大得多,裡面除了必要的防禦設施和公廨,更多的是倉庫、貨棧、騾馬大車店和修理作坊。
空氣中瀰漫著河水腥氣、牲畜糞便、皮毛、菸草以及煮豆餅的混合味道,人聲、馬嘶、號子聲嘈雜鼎沸。
站在黎奚堡堅實而平整的碼頭邊,望著眼前渾黃湍急、水面寬闊的金沙河,李致明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曾看到的東線地理圖,以及關於這條河運輸條件的諸多報告。
金沙河,這條發源於東崑崙山深處、最終注入新華灣的大河,是深入內陸的重要水道,但其通航條件可謂「天限南北」。
從河口位置的鎮江(今列治文市)逆流而上,即便使用吃水較淺、馬力較大的內河小
火輪,最多也只能抵達兩百多公里外的黎奚堡。
再往上游,河道驟然收窄,兩岸峭壁林立,河床落差急劇增大,形成一連串令人望而生畏的急流、險灘和瀑布(今地獄門峽等地段),期間暗礁密布,水勢狂暴,完全斷絕了任何船隻安全上行的可能。
九年前,第一支深入東部探索的探險隊,便是在黎奚堡被迫棄舟登岸。
他們採用最原始的「陸上行舟」方式,用人力畜力將獨木舟拖拽上岸,繞過一段又一段無法航行的險峻河道,行進在野獸出沒的荒野,其艱辛難以想像。
即便選擇了夏季水位最高的時節,整個行程依舊充滿了危險與不確定性,能最終抵達當時的宜陽堡附近,堪稱奇蹟。
如今,新華雖然已能建造性能更優的內河小火輪,但在金沙河中上游那些由自然偉力塑造的、近乎垂直的落差和咆哮的激流面前,鋼鐵與蒸汽的力量依然顯得渺小。
大自然的「恐怖之力」,在此處劃下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所以,咱們腳下的這條路,可真是用血汗「摳」出來的。」拓殖司駐黎奚堡辦事處一位負責轉運事務的文書,在幫李致明等人辦理馬匹寄存手續時,望著東邊層巒疊嶂的群山感慨道。
「繞過那些根本沒法走船的河段,沿著能走的山谷,一尺一尺地鑿,一筐一筐地填,木頭不夠就架棧道,遇到滑坡就清碎石————這才有了這條能走馬車的官道。」
「可這路,唉,你們也走了,就那麼寬,彎彎繞繞,春天怕化雪後的山洪,到了冬天就是大雪封山,差不多四五個月時間。一年裡能踏實走人運貨的日子,滿打滿算不過五個月。養活這條路,比養活一支軍隊還費勁!」
李致明默默點頭。
他一路行來,對此深有體會。
正是這條脆弱卻至關重要的山道,以及沿途那些如高陂、松明、黒崖、山澗等堡寨驛站的支撐,才使得東部的皮毛、藥材、與西部的糧食、鐵器、日用品得以艱難交換,才使得宜陽城那樣的內陸據點不至於成為孤島。
它就像一根纖細的臍帶,維持著內陸腹地拓殖點的生命。
也正因如此,宜陽城官員們對「火車」消息的反應才會那般熱切。
那不僅僅是對於新奇機械的好奇,更是對於一種能徹底打破地理桎梏、從根本上改變內陸命運的強大力量的深度渴望。
儘管,李致明對此同樣嚮往,但他卻知道,就以新華目前的人口基數、財政收入、工業能力和東部的實際產出,要投入天文數字的資金、技術和人力,去征服那些地質條件極端複雜的山區,修築一條長達上千里的鐵路,其經濟帳根本算不過來。
父親也曾多次搖頭嘆息,中樞的任何大型基建規劃都必須遵循效益優先、循序漸進的原則。
連接沿海精華地帶、打通主要農業產區和工業布局點的鐵路,必然是首要和重點。
至於通往內陸腹地的鐵路,或許在未來國力更為雄厚、人口更為豐裕,或戰略需求極度迫切時才會被提上日程,但絕非當下可以奢望。
眼下,能維護好現有的山道,多設些補給點,提高騾馬車的運輸效率和安全性,才是務實之舉。
在黎奚堡,他們在交割了馬匹後,次日清晨,便輕裝登上了一艘前往鎮江(今列治文市)的班輪客船。
船隻順流而下,金沙河的水勢雖然依舊湍急,但河床明顯平緩開闊了許多,兩岸不再是逼仄的懸崖,而是逐漸出現坡度較緩的丘陵和零星的開闊地。
航行變得平穩而快速,耳邊不再是山風的呼嘯和馬匹的喘息,而是蒸汽機低沉而富有節奏的轟鳴。
李致明站在船舷邊,看著兩岸景色如畫卷般向後掠去,心中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稍稍鬆弛。
他知道,進入金沙河下游通航段,就意味著回到了新華開發相對成熟且繁榮的核心區域。
接下來的行程,宛如一幅描繪著生機、富足與力量的工農業長廊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
首先經過的是通安鎮(今霍普鎮)。
這個昔日的黃金採礦點,如今已發展成一個頗具規模的河港小鎮。
碼頭延伸很長,旁側建起了成排高大的磚木結構倉庫,外面堆積著等待裝船的粗加工木材、綑紮整齊的各類皮毛、以及用麻袋裝盛的礦石樣本。
鎮子沿著河岸展開,房屋多是磚石地基、木板牆面,顯得整齊結實。
能清晰地看到鎮公所帶鐘樓的兩層建築、一所飄揚著旗幟的學堂屋頂、以及衛生所極為顯眼的白色牆壁。
顯然,它作為水路運輸樞紐和深入山區前最後一個重要補給點的地位更加鞏固。
繼續下行,兩岸人類活動的痕跡越來越密集。
大片大片被精心耕作過的農田和打理精細的牧場取代了原始森林和荒地。
時值初秋,田野里色彩斑斕,金黃的麥浪在風中起伏,即將迎來收穫。
玉米稈挺拔如林,掛著飽滿的穗子。
土豆田一片深綠,還有成片的牧草場、菜圃和果園。
灌溉水渠縱橫其間,一些田邊矗立著轉動不息的風車,用於提水或驅動簡易脫粒機。
農舍多是帶有寬敞門廊的磚木結構,屋旁高大的穀倉和整潔的畜欄顯示出農戶的豐足O
「李書辦,看南岸那邊,」一位即將返回始興述職的同行官員指著岸邊對李致明說,「那就是金沙灘(今奇利瓦克市)有名的畜牧區。他們大量引入了西班牙的美利奴羊,毛質極好,產量也穩,供應著下游好幾個呢絨工廠。還有牛,除了耕地,肉和奶也不少。」
李致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起伏的草場上,成群的牛羊在坡地上悠閒吃草,一些木質結構的圈舍看起來頗為規整,空氣中隨風飄來淡淡的青草與牲畜特有的氣味。
越靠近河口三角洲,河網開始分岔,城鎮的分布越發密集,規模也明顯增大。
船隻不時停靠沿岸的碼頭,上下旅客和貨物,每個碼頭幾平都對應著一個繁榮的大埠。
金川城(今新威斯敏斯特市)作為本地區行政和工商業中心,以龐大的身影出現在前方。
未及靠岸,已見河面上帆檣如林、煙囪如筍。
各類船隻往來穿梭,載客的班輪、運煤的駁船隊、堆滿原木的排筏、小巧的漁船和私人運輸船,將寬闊的河面點綴得滿滿當當。
岸邊的碼頭區仿佛一個永不停歇的巨人,數台蒸汽動力的起重機正揮動著鋼鐵臂膀,將沉重的貨包和木箱從船艙吊到岸上,又將岸上的貨物裝船。
扛包的碼頭工人喊著有節奏的號子,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閃光。
馬車和牛車在倉庫間的通道上川流不息,車夫吆喝聲、鞭響、車輪碾壓石板路的轔轔聲混成一片。
城區的建築不再是單純的原木結構,大量使用了燒制的紅磚和開採的石料。
沿著河岸,可以看到高聳的煙囪成群林立,噴吐著或黑或白的煙霧,在天空畫出工業的痕跡。
即使在船上,也能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蒸汽機持續不斷的嘶鳴、金屬切割的尖嘯、以及隱約的人聲鼎沸。
「金川城,可是咱們這片兒的「鐵脊樑」和錢袋子」。」那位官員顯然對這裡頗為熟悉,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語氣介紹道。「瞧見那黑煙最濃、廠房最密的一片沒?」
「那是冶金和機器製造區。鐵礦石主要從金石島(今特克賽達島)和北邊海岸運來,那邊的高爐能煉生鐵、熟鐵,軋制鐵軌、型材、鐵板。旁邊的鍛造廠能生產農具、工具、
簡單的機器零件,甚至還能修理蒸汽機。」
「再看旁邊那片,屋頂開著好多氣窗的,是官民合辦的呢絨工廠,用的就是咱們金沙灘的羊毛,織出的粗呢、細絨,除了自用,不少都賣往墨西哥和秘魯。」
「還有皮革鞣製、木器加工、馬車製造、五金零件————差不多日常拓殖和生活所需的東西,這裡都能找到出處。」
「對了————」他突然壓低聲音,很是神秘地說道:「咱們新華最大的黃金提煉廠就在這座城市裡,每年提煉、壓鑄金錠超過十萬兩!」
李致明仔細觀察著。
碼頭上堆積如山的貨物也印證了這一點,閃爍著冷光的鐵錠和鋼條被整齊碼放,散發著松香味的各種規格木板和木方堆積如山,印著廠標、綑紮嚴實的羊毛包和呢絨捆等待裝船。
此外還有成筐的陶器、玻璃器皿、肥皂、油漆桶等等,商業流通的繁盛程度,絲毫不亞於啟明島本部的幾個重鎮。
客輪在金川城碼頭停留了約一個小時,上下客貨後,便再次啟航,駛入河網更為密布、地勢極為低平的金沙河三角洲地區。
船隻經過了以農業和農產品加工聞名的饒州(今素里市)和廣平(今本那比市)地界。
放眼望去,兩岸是一馬平川、阡陌縱橫的沖積平原,肥沃的黑土地被劃分成巨大的方塊,種植著小麥、大麥、玉米、燕麥、土豆以及各種蔬菜,綠、黃、褐、紫各種色彩交織成華麗的織錦。
巨大的四翼或六翼風車磨坊矗立在田野間或河畔,巨大的葉片緩緩轉動,將收穫的穀物磨成麵粉。
河邊還能看到不少熏魚作坊和罐頭工場,處理著從金沙河與新華彎捕撈來的豐富漁獲。
空氣里混合著糧食的芬芳、酵母的微酸和淡淡的魚腥味。
船隻轉而向南,進入一條通往鎮江的河道,這裡的工業化氣息更加濃厚。
這座依託優良港灣發展起來的城市,已然是金川地區乃至整個新華的工業重鎮。
沿岸數里,船廠、機器製造廠、五金加工廠、鋸木廠、化工廠(生產肥皂、油漆、染料等)鱗次櫛比。
新華第四大造船廠——鎮江造船廠占據了很長一段岸線,船塢里可見正在建造的船體骨架,從十幾噸的內河船到數百噸的沿海貨船都有。
鐵錘敲打鉚釘的叮噹聲、蒸汽鋸刺耳的切割聲、龍門吊移動的嘎吱聲,匯成一曲工業交響樂。
碼頭上,剛剛下線的蒸汽機、紡織機、新式農具被小心翼翼地裝載上船,準備運往各地。
「瞧瞧,這就是咱們新華的工業製造中心之一。」就在所有人準備下船登岸時,一位商人模樣的旅客熱情地說道,他顯然常往來於此,「聽說啟明島那邊試驗成功的火車頭,好些關鍵部件就是這裡的廠子參與鑄造和加工的。還有那些河道里跑的小火輪,十艘里少說有三艘出自這裡的船台。」
「這兒出的機器、工具、船,可是支撐著咱們往北、往東拓殖的硬傢伙!」
李致明深深吸了一口充滿煤煙和金屬氣息的空氣,這不僅不讓他感到不適,反而有一種莫名的振奮。
這是一種將地下礦藏、山中林木、河裡魚獲、田間作物轉化為鋼鐵、動力、船舶和各種各樣商品的創造之力,是他在東部草原無數次憧憬和描繪的「未來」藍圖,如今正以如此磅礴而略顯粗獷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這一路所見,讓李致明對父親常說的「工農業集聚規模」,有了前所未有的具象認知。
這裡不再是二十年前初辟草創時零散的拓殖點,而是一個初具規模、內部存在分工與協作的區域經濟體。
農業(包括畜牧、種植)提供原料和食物,木材加工、毛皮處理、建材生產進行初級加工,冶金和機器製造提供工具和裝備,造船和運輸業連通內外,食品加工提升產品價值,發達的河運與正在起步的沿海航運像血管一樣連接著各個部分,並將產品輸往外部市場————
雖然整體技術水平與啟明島本部最先進的工業區相比仍有差距,產業鏈也談不上完整精密,但那種蓬勃向上的生機、那種將自然資源轉化為實用財富的效率和規模,足以令人心潮澎湃。
據那位健談的官員說,截至去年底的統計,金川地區下轄的四個縣(金川、順德、鎮江、望江),在冊戶籍人口已達二十一萬三千餘人。
這個數字已經超過了開發最早、但面積有限的啟明島本部,成為僅次於南灣地區(今以西雅圖為核心的普吉特海灣周邊,人口約二十五萬)的新華第二大人口聚集區。
人口的聚集帶來了市場和消費需求的擴大,也促進了知識和技藝的交流,信息的傳播和教育的普及,反過來又進一步刺激了工商業的發展。
街市上人流如織,服飾多樣,各地方言交匯,店鋪招牌琳琅滿目,學堂里傳出朗朗讀書聲,茶館酒肆中人們熱烈討論著新聞、技術和生意。
一種不同於內陸拓荒前線的艱苦求生、也不同於古老神州的田園牧歌,卻帶有鮮明開拓進取和早期工商業文明氣息的新興社會風貌,在這裡蔚然成形。
當李致明等人踏上客運碼頭時,夕陽正為這座喧鬧的城市披上一層金色的餘暉。
遠處的城區,燈火初上,人聲鼎沸,混合著蒸汽機的嘶鳴、商販的叫賣和歸家者的談笑。
而眼前,是燈火通明、煙囪林立、充滿無限活力與可能的鎮江城。
二十年的開拓與建設,已在金沙河畔這片豐饒土地上結出了如此豐碩的果實。
東線的需求、山民的期盼、內陸拓殖面臨的種種挑戰,與眼前這工業化浪潮所展現的
驚人力量,在他心中交織碰撞。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數月山野跋涉的風塵與疲憊盡數吐出。
然後,他一行三人登上候在碼頭的公共馬車。
車廂里已有其他乘客,彼此點頭致意。
馬車夫吆喝一聲,鞭梢輕響,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轔轔聲,載著他匯入華燈初上的街市車流,向著城內拓殖司駐鎮江辦事處所在的街區行去。
窗外,是流動的燈火、匆匆的行人、尚未打烊的店鋪櫥窗,一個嶄新而又熟悉的繁華世界,正將他溫柔地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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