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市政工程


  第753章 市政工程

  李二狗和魏三平牽著卸空的騾車,站在城外新設的「公共車馬寄存處」木牌前,臉上都透出幾分肉疼。

  「五分錢!就存這大半天,忒貴了!」李二狗嘟嚷著,從貼身口袋裡摸出幾枚溫熱的分幣,一枚一枚地數給車馬店裡那個精瘦的夥計。

  那夥計眼皮也不抬,麻利地收了錢,順手從牆上摘下一塊拴著麻繩的木牌,「啪」地按在櫃檯上。

  竹牌被摩挲得油亮,上面用燒紅的鐵簽烙著「丁字柒號」。

  「嫌貴?你只管趕車進城試試。」夥計總算撩起眼皮,朝城門方向撇了撇嘴,「如今城裡在大搞市政建設,管得極嚴,不是掛了特許牌照的送貨車輛,一律不准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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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騾車進去,輕則罰錢,重則扣車。還是停在咱這兒省心。

  「沒辦法呀,二狗!」魏三平把騾子拴到指定木樁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城裡新規矩,不是送貨的、有特許的,外頭馬車牛車一律不許進去,咱別觸那霉頭。」

  「聽說裡頭確實堵得厲害,路又挖得亂七八糟,前些天還有馬車陷坑裡,差點翻了。」

  兩人把竹牌小心收好,挎上準備進城採買的空布袋,隨著挑擔的、推車的、步行的各色人等,匯入緩慢挪動的進城人流。

  剛踏入了城內的街道,看著眼前的景象,讓即便不是第一次進城的兩人,也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半晌沒挪動腳步。

  記憶里,始興城裡雖然也算熱鬧,但街道還算寬敞,房屋多是整齊的木結構或早期的磚瓦房,布局疏朗。

  可如今「我的娘嘞,」魏三平倒吸一口涼氣,指著前方,「就大半年沒來,這————這還是東華門大街」嗎?咋就————咋就成這副模樣了?」

  眼前所謂的「大街」,與其說是街,不如說是一條繁忙而混亂的工地通道。

  街道確實比記憶中寬了不少,看得出兩側一些低矮老舊的木屋、胡亂搭蓋的棚戶已被強行拆除,斷壁殘垣還沒清理乾淨,露出後面更破敗的里弄,但總算騰出了些空間。

  但路面卻慘不忍睹,石板路面被挖開了一道道深溝,露出下面或新或舊的土層。

  巨大的陶管、一節節黑沉沉的鑄鐵管,以及灰撲撲的水泥預製件,堆滿了路邊。

  新翻上來的黃土、黑泥、夾雜著碎石爛瓦,在街道兩側堆成了連綿的土壟,被秋日乾燥的風一吹,塵土彌天蓋日。

  街道並未完全封閉,留出了一條勉強可供行人和手推車通行的狹窄通道。

  人們摩肩接踵,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水坑、散落的磚石和橫亘的木材。

  挑著擔子的小販、推著獨輪車的工人、背著孩子的婦人、穿著體面衣衫的商人、還有穿著統一號褂的市政施工隊人員,全都擠在這條通道里,吆喝聲、抱怨聲、鐵器碰撞聲、騾馬嘶鳴聲(運輸建材的車輛)混成一片,嘈雜得讓人頭皮發麻。

  「讓一讓,讓一讓!灰漿車過來了!」幾個戴著藤帽、滿身灰漿點的工人推著一輛裝有幾桶稠

  厚灰漿的獨輪車,大聲吆喝著從後面擠過來。

  人們慌忙躲避,李二狗和魏三平也被擠到了路邊,差點踩進一個半人深的土坑裡,坑底能看到剛剛鋪設的鑄鐵管。

  「小心腳下!」坑邊一個正在測量水平的年輕施工員模樣的人抬頭提醒了一句,喊完又立刻低下頭,對著攤在膝上的圖紙和手中的尺子琢磨起來,嘴裡還念念有詞。

  「這————這是在弄啥咧?」李二狗站穩身形,拍打著濺到褲腿上的泥點,疑惑地看著那深坑和裡面粗大的管道,「挖這麼深,埋罈子呢?」

  旁邊一個等著通行的中年商人,似乎對城裡近幾個月的變化已習以為常,聞言轉過臉來搭話道:「兩位是城外來的吧?少見多怪了。這是在修下水管網」,政府告示上寫的有,叫市政排污系統工程。」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陶管和鐵管,「看見沒,這些大傢伙,就是往後埋在地下,讓城裡的污水、

  雨水順著管子流走,不再像以前,由街道兩側的明渠排水了。」

  魏三平想起以前來城裡,尤其是夏天,好些背街小巷是有污水遍地、臭氣熏天的情形,點點頭:「哦!這是好事啊!可這也————太折騰了。————全城都這麼挖?」

  「可不是嘛!」商人一臉無奈又有些期待地說,「聽說是中樞和市政府下了大決心,還特批了十萬塊市政改造專款。要從根本上治這城市的髒亂差」和「內澇」。」

  「你們看這主街挖的,還算有章法,分段施工。那些老居民區,比如城西的窪子巷」、青泥灣」,那才叫一個亂。拆舊房子,挖新溝,重新鋪路————」

  「唉,我的鋪子就在前頭,門口被這溝渠堵了快一個半月了,生意跌了一大半。也不知道,什

  麼時候是個頭!」

  正說著,前方幾十步外,傳來一陣更為劇烈的喧譁,夾雜著木材斷裂的「咔嚓」脆響和牆體倒塌的沉悶轟鳴,一股更濃的塵土升騰起來。

  幾人踮腳看去,只見前方幾十步外,一處顯然年代久遠、低矮相連的木屋區正在被拆除。

  穿著號褂的工人用撬棍、繩索和簡單的滑輪組,將那些已經歪斜、被煙重得發黑的木結構棚屋拉倒。

  塵土瀰漫中,依稀能看到那些棚屋低矮狹窄,很多是十幾二十年前早期拓殖者倉促搭建的,與不遠處新建起的整齊磚瓦樓房格格不入。

  「那也是市政改造的一部分,」商人指著那邊說,「拆了這些老棚戶,聽說原地要規劃成更整齊的住宅區和商業區,還要留出什麼消防通道、公共綠地、小廣場。」

  「有些老住戶拿了補償,搬到城邊新建的安置房裡去了。那房子,聽說用的是新式磚瓦,也有這下水道接入呢!」

  李二狗看著那些倒塌的老屋,心中有些感慨。

  他剛來時,住的也是類似的窩棚,夏天悶如蒸籠,蚊蠅肆虐,冬天寒風透骨,四壁漏風。

  後來咬牙攢錢,在村里蓋起了夯土牆、覆瓦頂的屋子,已經覺得是莫大的安穩和福氣了。

  如今看來,城裡人的生活,又要往上躥一大截了,要住上帶「地下排水」的磚瓦房了。

  兩人隨著人流緩慢前行,不斷被各種施工景象吸引。

  在一處街角,他們看到幾個泥瓦匠正在砌築一個長方形的水泥池子,內部分成數格,有管道從不同方向接入引出,結構頗為精巧。

  「那是污水過濾沉澱池。」旁邊有「萬事通」的行人說道,語氣裡帶著點賣弄,「看見沒?以後呀,污水不是直接排到海里去,先在這裡頭沉澱一下髒東西,稍微乾淨點再排入大海。」

  「說是為了保護海港水質,怕污染了碼頭和漁船作業區。嘿,新鮮吧?大海茫茫,無邊無際,咱這點污水算個啥?可官府非說長遠著想,大有道理。」

  又走過一段已經完成管道鋪設、土方回填並初步夯實的路段,另一隊工人正在道路兩側忙著立燈柱。

  燈柱是筆直的杉木,刮去了樹皮,通體刷著防蛀防腐的黑漆,頂端托著一個造型簡潔的玻璃燈罩,在秋日陽光下反射著微光。

  「嘿,那是鯨油路燈!」魏三平眼睛一亮,扯了扯李二狗的袖子,「這個我知道!我在中樞政府門前那條承平大道」看到過,那邊早就亮起來這個路燈,跟點亮的燈籠似的,晚上走夜路看得清清楚楚!想不到,這處街道也要安路燈了。」

  「乖乖,這麼多路燈點起來,得燒多少油錢?」李二狗咂舌道。

  「嗤,瞧你那點出息!」魏三平嗤笑一聲,乜斜著眼看他,「你一個小老百姓,倒操心起官家的油錢來了?政府既然敢裝,就自然點得起。」

  「就算付得起油錢,但這也太————浪費了。」李二狗砸吧了一下嘴,「屋裡幾個娃兒看書寫字多用點燈,老子都得心疼好半天!這一條街————」

  「小家子氣!」魏三平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你家小山在公家裡做事,一個月得有十幾塊銀元

  吧?你看看你,還他娘的這麼摳摳搜搜,真是窮命!」

  「小山那是在城裡討生活,花銷也大。即便一個月有十幾塊,怕是也不容易。」李二狗臉上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但心裡卻是虛榮心滿滿。

  小山雖然只是他的繼子,但也算有幾分孝心,工作兩年多,陸陸續續給家裡貼補了四五十塊錢,著實減輕了他不少負擔。

  他老李家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景象更為繁忙。

  這裡不僅在下挖溝埋管,還在用碎石、石灰和黏土混合物拓寬加固路基,更有馬車拉來一塊塊切割整齊的花崗岩條石,看樣子是要鋪設真正經久耐用的石板路面。

  空氣中瀰漫著石灰、濕土、金屬和人群汗味混合的複雜氣息。

  「造孽呀,這得要花多少銀錢————」李二狗看著這浩大而瑣碎的工程,還是忍不住嘀咕。

  他想起自己為攢幾塊銀元買頭小牛或添件農具而精打細算的日子,眼前這般浩大的改造場景,所耗的銀錢怕是一個天文數字。

  「沒有十幾萬塊恐怕都打不住,」旁邊一個看起來有些見識的老者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說,「不過呢,所有材料都是咱們新華自己的工廠產的。水泥是東平水泥廠的,鑄鐵管和路燈柱是廣豐材料廠造的,陶管是新寧那邊陶瓷廠燒的————」

  「這錢啊,從左口袋掏出來,轉一圈,又進了右口袋,還帶著響兒,養活了不知多少工廠和工人。」

  魏三平瞪大了眼睛:「「照你這麼說,錢轉來轉去,那最後————到底誰虧了?」

  「虧錢?」老者被他問得一愣,隨即失笑,「帳不是這麼算的。政府花了錢,買了材料,東平水泥廠、廣豐鐵廠、新寧陶瓷廠就有了進項,就能給工人開餉,工人拿了錢,要買米買布過日子,這錢又流到米鋪布莊————」

  「政府呢,還能從這些工廠商號的利潤里徵稅。路修好了,城乾淨了,大家住得舒坦,生意好做,地價說不定還能漲。你說說,這裡頭,誰虧了?」

  「可————可錢總是花出去了呀!」魏三平固執地繞不過這個彎,指著滿目瘡痍的街道,「這實實在在花掉的十幾萬,難道是大風颳來的?」

  「哎呀,跟你掰扯不清!」那路人一時半會解釋不清,索性一甩手,徑直走了。

  「二狗,你曉得他說的啥不?」魏三平撓著頭,轉向李二狗。

  「咱一個粗人,哪裡懂這些彎彎繞。」李二狗搖搖頭,「不過,我尋思著,政府花了這麼多錢搞這些勞什子市政工程,總歸是有道理的。最起碼,那些新來的移民有事情做,不至於憋在營地里躺著睡大覺。這工程,怕是養活了不知多少張嘴呢!」

  穿過最混亂的施工路段,前方的街道漸漸變得「正常」一些。

  雖然也能看到零星的修補和管道接駁工程,但至少路面是平整的,店鋪正常營業,招幌在微風中輕晃。

  這裡的人流更多,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充滿了市井的活力。

  許多店鋪的門臉也比李二狗記憶中更氣派了,舊式的木板門大多換成了帶玻璃櫥窗的格局,雖

  然玻璃尺寸不大目略帶波紋,但已足夠將裡面陳列的貨物清晰地展示出來,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兩人找擠入進一家雜貨鋪,貨物琳琅滿目,除了本地產的鐵器、布匹、糧食,果然有不少「船來品」。

  李二狗挑了兩個胎體厚實、釉面光潤的白瓷陶罐,又掂量著買了兩包中等大小的鐵釘。

  魏三平則蹲在盛裝糖的木桶前,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咬牙讓掌柜稱了半斤顆粒晶瑩的雪白砂糖口掌柜用厚實的油紙仔細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層防潮的草紙,魏三平接過來,小心翼翼塞進懷裡最穩妥的位置。

  付錢時,李二狗忍不住跟掌柜感慨:「城裡現在這大挖大建的,生意不好做吧?」

  掌柜是個胖胖的中年人,一邊撥著算盤一邊苦笑:「短期是受影響,客人都嫌路難走,灰塵大,來的人少了,一些老主顧都繞道走別的街了。」

  「不過嘛,往長遠看,那是好事!路修寬了,乾淨了,晚上有燈了,下雨不澇了,來城裡的人只會更多,生意才能更好做。」

  「咱們這鋪子,也等著接入新的供水管呢!聽說以後不用天天去水井挑水,或者買水車的水了,官家要修水塔,鋪自來水管。雖然不知道啥時候能成,但總有個盼頭不是?」

  走出雜貨鋪,日頭已經近午。

  兩人又買了些針線、幾尺棉布、一小罐豬油渣,便決定不再耽擱,順著人流往城外方向挪去。

  看著那些在深溝中鋪設管道的工人滿是泥漿的背影,看著那些測量、指揮的施工員專注的神情,看著被拆毀的老棚戶原址上已經清理平整的地基,李二狗忽然對魏三平說:「三平,你說————

  咱們新華,是不是就跟這城裡修路一樣?」

  「嗯,咋說?」魏三平小心地護著懷裡的糖包。

  「看著亂,看著費錢費力,還惹人埋怨。」李二狗慢慢組織著語言,「但乾的,都是埋在地下,一時半會看不見,卻能讓以後日子真正變好的實在事。」

  「挖溝埋管是為了不臭不澇,拆舊房是為了住得安全寬敞,安路燈是為了夜裡亮堂————咱們種地,其實也一樣。深耕施肥,伺候莊稼,不就是為了秋後那點收成,讓全家吃飽穿暖嗎?」

  魏三平想了想,重重點頭:「是這個理,始興城裡這麼折騰,是為了以後更像個大城市」的樣子。咱們在地里刨食,國家在城裡搞建設,都是在打地基、養地力。」

  「就是————這動靜太大了點。」

  「動靜大,才說明是真想干,也真能幹成。」李二狗看著愈發繁盛的城市街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光景,一定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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