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移民收容中心


  第752章 移民收容中心

  晨光帶著深秋的些許涼意,懶懶地灑在始興港(今維多利亞港)繁忙的水面上。

  海風從啟明海峽的方向吹來,挾著海水的咸腥與碼頭區淡淡的煤煙味,掠過碼頭區林立的桅杆和正在興建中的磚石倉庫。

  李二狗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棉服,從懷裡掏出半塊家裡帶來的玉米餅,一點一點地掰著塞進嘴裡,慢慢咀嚼。

  餅已經涼了,有些硬,但玉米的甜香味依然實在。

  拉車的是一頭健壯的騾子,毛色棕黑,四蹄踏在港區新鋪的碎石路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嘚嘚」聲。

  車輪碾過路面,碎石在輪下輕微滾動,發出持續的「轆轆」聲,與碼頭上早起海鷗的鳴叫、遠處蒸汽船低沉的汽笛聲交織在一起。

  車上堆滿了還帶著露水的新鮮蔬菜,有成捆翠綠的生菜、油麥菜,有一筐筐紅皮水靈的水蘿蔔,還有幾袋沉甸甸的土豆。

  這些都是趕在亞麻收完後,搶種出來的快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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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村的魏三平坐在馬車右側,裹著一件打了補丁的棉坎肩,雙手攏在袖子裡。

  他眯起眼睛,望向越來越近的巨大營區,呼出一團白氣:「還是這營地的買賣穩當。

  量大,不挑揀,價錢雖然不高,但勝在需求大,又不會拖欠。咱們這十幾畝地的快菜,也

  就這兒能一口氣吃下。」

  李二狗「嗯」了一聲,目光卻越過了營區的木柵欄,投向碼頭深處。

  那裡停泊著幾艘剛剛卸完貨的大型帆船,桅杆上的帆已經收起,只留下光禿禿的桅杆指向灰藍色的天空。

  船身吃水線高高地露在水面上,顯示船艙已經空了。

  他能想像無數移民擠滿的船艙里是如何悶塞,就如同二十年前,他和無數的移民一樣,懷揣著恐懼與微茫的希望,漂洋過海來到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

  騾車駛入碼頭西側用粗大原木圍起的移民收容營地。

  營地的喧囂聲撲面而來,像是突然打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這裡占地超過一千五百多畝,被縱橫交錯的砂石路分割成整齊的區塊。

  每一區塊都排列著數十棟長條形的棚屋,屋頂覆蓋著深綠色的防水油布,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棚屋之間留著寬敞的過道,供人通行和通風。

  空地上有穿著灰色統一服裝的移民在走動,也有孩子在追逐嬉戲,更多的則是安靜地排隊領取食物或等待點名。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石灰水的味道、煮食的蒸汽和人聚集特有的體味。

  營地入口有持火槍的警察檢查,驗看了他們的通行憑條和貨物,便揮手放行。

  兩人輕車熟路地將馬車趕到營地靠內側的一處磚石結構伙食房大院外。

  這裡已停了幾輛來自其他村屯的馬車,有載著糧食的,有裝著鹹魚的,還有一車是剛剛宰殺好的豬肉,血水順著車板縫隙滴下來,在泥地上洇開暗紅色的痕跡。

  一名穿著半舊青灰色棉布公服的年輕書吏正拿著簿冊,指揮著幾個膀大腰圓的移民青壯卸貨。

  看到李二狗他們,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熟稔的笑容:「喲,你們今日來得早啊!這天剛亮透就趕到了,怕是摸著黑過來的?」

  「張書吏早!」魏三平跳下車,笑著遞過去幾根頂花帶刺的小黃瓜,「自家地里最後幾根秋黃瓜,嘗個鮮。菜都按老規矩,最新鮮的送來了。」

  張書吏也沒太客氣,接過黃瓜後順手放在旁邊的條凳上,招呼那幾名移民青壯:「來,搭把手,把這車蔬菜給卸了。」

  幾個移民沉默而利落地開始搬運。

  他們動作熟練,顯然已不是第一次幹這活兒。

  雖然每個人的面色仍帶些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神里已少了初到時的那種茫然無措,多了幾分安定。

  蔬菜和土豆被一筐筐、一袋袋抬到伙食房門口的磅秤上過秤,張書吏仔細記錄著種類和重量。

  陽光逐漸升高,照在翠綠的生菜葉上,葉片上的露珠反射著細碎的光芒。

  空氣中飄散著蔬菜特有的清新氣味,與伙食房裡飄出的粥香混合在一起。

  「還是你們營地的用量大,」李二狗幫著扶穩筐子,看著那一筐筐綠油油的菜被迅速搬進伙食房,感慨道,「這一萬好幾千張嘴,每天光嚼用就是個大數目。」

  「可不是嘛,」張書吏一邊記數,一邊接話,「這還只是暫時的。等明年開春,東集島(今聖胡安島)那邊的新營地就要開建,規模比這還要翻一番還不止。」

  「東集島?」李二狗和魏三平都愣了一下。

  「哦,你們還不知道?」張書吏合上簿冊,示意他們到旁邊稍微清淨點的地方說話,「上頭剛定的規劃,就在始興城的東北方向,離這兒大約十來公里水路,有個大島,叫東集島。要在那兒修建一座新的、更大規模的移民收容與隔離營地。」

  「以後所有抵達新華灣地區的移民船,都不直接靠始興港了,先去東集島集中,統一進行至少二十天的衛生檢疫和觀察。確定沒沾染惡疾,身體也調理得差不多了,再根據各處的需求,分船轉運到金川、南灣、乃至北邊新墾的那些地方去。」

  李二狗一聽,心裡「咯噔」一下,臉色就有些變了:「張書吏,這————這意思是,以後這始興港里的營地,要撤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張書吏點頭,「這邊地方還是太小,緊挨著港口和城區,萬一大批移民帶來什麼時疫,容易傳到城裡。」

  「東集島地方大,四面環水,隔離起來方便安全。聽說施工隊的前哨已經上島,正在平整土地、規劃分區。等明年天暖和,就要大興土木,一次性要能塞下三萬人呢!」

  魏三平也皺起了眉頭:「那我們這些周邊村屯的菜————以後還怎麼賣?總不能為了這點菜,專門雇條船搖到十幾里外的島上去吧?」

  「那運費加上去,菜價得漲,你們收嗎?不收的話,我們這菜種出來賣給誰去?」

  他言語間透著擔憂,這賣菜雖是小錢,卻是農閒時重要的現金進項。

  張書吏笑了,擺擺手:「嘿,你們急啥眼?這又不是我能定的,上頭既然這麼規劃,自然有配套的法子。島上幾萬人的吃喝拉撒,難道還能從石頭裡變出來?」

  「糧食、蔬菜、肉食、柴火油鹽————所有日常用度,以後都會由專門的運輸船隊統一從各城鎮採購、運輸。你們種的菜,估計也會由新成立的一個集中採購部門統一收。」

  「說不定啊,到時候就不用你們一家一戶趕車來賣了,採購部門會直接在鄉里設點,或者跟你們合作社簽長期供應契據,定時定量來拉貨。你們的小買賣,說不定還能更穩定些,不用天天往城裡跑,省下時間和車馬費。」

  張書吏說到這裡,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注意,才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而且,這麼一改,也是好事。最近這一個月,上頭————嘖————」

  他臉上露出些微心有餘悸的表情,「上頭正在對整個移民事務部的帳目和採購流程進行大清查,雷霆手段啊!部里好幾些個上官————包括我們的周部長,都栽了。」

  「據說貪挪的款項嚇死人,有十幾萬銀元之多!涉及的官員也不少,從部長、司長到處長,抓了十幾個。現在整個部門風聲鶴唳,我們這些底下辦事的,更是夾著尾巴,一點差錯都不敢有。」

  「過手的帳目要反覆核對三遍,採購要兩人以上經手,付款要當日清結————」

  李二狗和魏三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瞭然。

  他們是從大明那個爛泥潭裡掙扎出來的,對貪官污吏有著刻骨的痛恨。

  李二狗不由得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父親為了緩一緩秋賦的繳納期限,不得不砸鍋賣鐵換錢給具里的師爺和衙役。

  那些人拿著錢,滿口答應「寬限幾日」,可轉頭就翻臉不認帳,派差役上門催逼,把他爹抓進大牢。

  那幫人,吃人不吐骨頭。

  他們穿著官服,說著官話,乾的卻是比土匪還狠的勾當。

  「查得好!」李二狗啐了一口,斬釘截鐵地說,「這幫蛀蟲,就該狠狠收拾!咱們新華能有今天,容易嗎?可不能讓幾顆老鼠屎壞了整鍋湯!咱們好日子才剛開頭呢。」

  「就是,」魏三平也重重附和,「咱們千里迢迢跑到這兒來,圖啥?不就圖個官府講道理、日子有奔頭嗎?要是也跟大明似的,當官的變著法兒盤剝貪腐,那咱們還有什麼指望?中樞政府這事辦得地道!————就該這麼辦!」

  張書吏見他們反應激烈,笑了笑,心裡也認同,但身為公門中人,不便多說,只道:「所以啊,這東集島新營地,還有採購的法子一變,也是防微杜漸。對你們農戶,長遠看未必是壞事,至少不用擔心收不回菜錢了,也不用擔心有人從中剋扣斤兩。」

  說話間,菜已過完秤,算盤噼啪一響,張書吏報出總數:「李老哥,魏組長,今日這一車,共計蔬菜四百六十七斤,土豆一百五十斤。按市價,合銀元四塊六角七分錢。」

  「那,二位隨我去公事房,支取款項吧。」

  「呃,真給現錢?」李二狗和魏三平都吃了一驚。

  以往售賣農產品給移民收容中心,多半是先收貨,打一張蓋了章的條子,等上十天半月,甚至更久,才能憑條去指定地方兌換現錢。

  雖然最終很少拖欠,但這等待的過程,對急需小筆現金周轉的農戶來說,頗為煎熬。

  有時候為了應急,不得不將白條低價轉讓給一些專門經營這種「白條」的二道販子,白白損失一部分銀錢。

  「對,現錢,當日結清。」張書吏肯定地點點頭,指了指伙食房旁邊一處掛著「帳務稽核處」木牌的房子,「新規定,所有五十元以下的小額物資採購,儘量當日結清,現金支付,減少中間環節和————嗯,不必要的麻煩。」

  「這也是部里————清查之後立的規矩。這些日子,財務上管得嚴,每筆支出都要有供貨人當場簽字畫押,收據一式三份,一份給供貨人,一份留底,一份上報。」

  三人走進公事房。

  房間不大,約莫兩丈見方,陳設簡單而整潔。

  一名穿著同樣青灰色公服、面容枯瘦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前,就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埋頭核對一本厚厚的帳本。

  張書吏將貨單遞過去,那人仔細看了,又抬頭打量了一下李二狗和魏三平,這才打開一個帶鎖的小鐵櫃,取出幾枚銀幣和一些銅角。

  「四塊六角七分錢,點清楚了。」財務人員將幾枚銀幣和銅角放在桌上,「然後,你們過來簽個押,摁個手印。」

  四枚帶著齒輪邊、正面有交叉麥穗和「壹圓」字樣、背面是帆船圖案的銀幣,還有六枚稍小、正面是簡單的海浪紋,背面刻著「壹角」的銅合金輔幣,以及七枚更小的鐵質分幣。

  光線從窗戶透進來,幾枚銀幣泛著柔和而實在的光澤。

  李二狗小心翼翼地將錢幣攏到手心,那微涼的金屬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心裡瞬間踏實下來。

  魏三平也滿臉喜色,搓著手道:「這下好了,有了現銀,回去就能給婆娘和娃兒扯幾尺布做冬衣。」

  兩人千恩萬謝地出了公事房,牽著空馬車走在營地略顯雜亂但充滿生氣的道路上,心情與來時已大不相同。

  營地里,有新到的移民家庭正被引導著前往分配到的棚屋,孩子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環境。

  遠處空地上,有移民事務部的教員在對一隊隊青壯移民進行簡單的軍訓,教導他們如何遵守新華的各種規矩。

  伙食房的方向傳來鍋碗瓢盆的撞擊聲和食物的香氣。

  「走,二狗,」魏三平與李二狗分了錢後,興致勃勃地提議,「時辰還早,咱倆趁著手裡有錢,去城裡集市逛逛?買些稀罕東西回去,讓家裡婆娘孩子高興高興。」

  李二狗摸了摸懷裡那還帶著體溫的銀幣銅角,想了想,點頭道:「成!春娘一直念叨鹽罐子裂了縫,滲潮氣。正好買個新的。再看看有沒有便宜耐用的鐵釘子,家裡雞舍也該加固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再稱半斤豬油渣回去,晚上炒菜香。」

  兩人說笑著,牽著空騾車,駛出了移民收容營地那高大的木柵門。

  海風依然吹拂,帶著海洋的氣息和遠航船隻的汽笛聲。

  李二狗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移民收容中心,木柵欄里,灰色的棚屋頂連綿不絕,炊煙裊裊升起。

  那裡有無數和他們當年一樣,背井離鄉來到新洲大陸的人,正在等待著一個新的開始,分地,建房,安家,生兒育女,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紮下根來。

  他又摸了摸懷裡實實在在的銀錢,心中那份對新生活的篤定,愈發堅實起來。

  這世道,只要官府清明,肯下力氣就有回報,這日子,就有過頭。

  至於東集島的移民收容新營地,還有那什麼集中採購,既然中樞政府有了新章程,那就走著瞧吧。

  他李二狗別的沒有,一把子力氣和伺候土地的耐心,總是不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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