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顧問」
第756章 「顧問」
冬日的海風從啟明海峽(今胡安·德富卡海峽)方向灌入港口,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咸腥的氣息o
天空是沉甸甸的鉛灰色,厚重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下來,卻又遲遲不肯落下雨雪,只是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暗中。
「海龍號」巡航艦灰色的艦體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肅穆,粗大的纜繩緊繃著,連接著碼頭堅實的木樁。
甲板上,水兵們正在做著最後的啟航準備,腳步聲、口令聲、纜繩摩擦聲交織成一片。
周博超站在舷邊,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深色呢絨大衣,領口豎著,依然難以抵擋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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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碼頭上稀疏的送行人群,沒有顯赫的官員,也沒有舊日同僚,只有幾個得知消息後匆匆趕來的數名故友,遠遠地站著,神色複雜地朝這邊張望。
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維持秩序的憲兵,以及一些送別艦船官兵的家屬。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口氣仿佛要將他胸腔里最後一點暖意都帶走了。
他的目光越過碼頭,望向遠處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市。
始興城的輪廓已經模糊,只能看見最高的幾棟建築的屋頂,還有港口區林立的桅杆和煙囪。
二十三年了。
他跟戰友們在這裡登陸,在這裡奮鬥,在這裡登上權力的高峰,也在這裡跌入人生的深淵。
「其實,你沒有必要陪我去黑水的。」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
站在他身側的周世拓穿著一身普通的藍色棉服,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藤編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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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二十一歲,面容清瘦,眉眼間依稀有著父親的輪廓,但眼神更加沉靜,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陰鬱。
「父親,作為兒子如何能坐視你去黑水而不顧?」周世拓沉聲說道,語氣堅定,但握著行李箱把手的五指卻緊了緊。
周博超緩緩轉過頭,看著這個長子。
世拓雖然性格稍顯張揚,但心思縝密,做事有條理,曾是他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兩年前從新華管理學院(其前身為幹部培訓講習所)以優異成績畢業,順利進入民政事務部,原本前途無量。
可如今————
「你的母親————」周博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她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
「無妨的。」周世拓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稍顯僵硬,「世烽、世昇、世芮他們三個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母親和下面幾個小的弟弟妹妹。而且————」
他頓了頓,「母親說,她不想在始興待了。等過些日子,她會帶著弟弟妹妹們前往南平(今聖迭戈)那邊住一段時間。那裡氣候溫暖,是一個————不錯的休養所在。」
周博超的嘴唇顫抖了一下,眼中閃過痛苦之色。
他知道妻子為何要離開始興,這裡認識他們的人太多了,曾經的榮耀如今都成了諷刺。
鄰居的竊竊私語,舊同僚的刻意迴避,甚至昔日通家之好的舊誼複雜目光————這一切,對一個驕傲了一輩子的女人來說,比刀割還難受。
「可是,你留在新華本土,總歸會有————其他發展的空間。」周博超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愧疚,「若是跟著我去黑水,怕是要耽誤了你的前程。你還年輕————」
「前程?」周世拓聞言,苦笑一聲,「父親,我們周家在新華本土還有發展空間嗎?或者說,我周世拓,在新華的官途上,還有未來嗎?」
「————」周博超一怔,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隨即,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痛苦的神情,那是自責、悔恨與無奈混合成的複雜表情。
為何就沒控制住對那些黃白之物的欲望呢?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是安慰,也像是愧疚。
「此番————是父親連累你們了。」他說得極其艱難,「是我————毀了這個家,毀了你們的前途。」
「父親————」周世拓慘然一笑,轉過頭,望向遠處海面上盤旋的海鷗,聲音很低,「我們是你的嫡親血脈,榮辱與共,何言連累二字?這或許————就是命。」
話雖如此,但在他內心深處,何嘗沒有一絲不甘、遺憾和懊惱?
他還清晰地記得兩年前從新華管理學院畢業時的場景。
他是當屆一百六十名優秀畢業生中的一員,成績名列前茅,畢業典禮上還作為優秀學員代表發言。
台下坐著民政事務部的副部長、人事司司長,還有他父親諸多老戰友,所有人都對他投以讚許和期待的目光。
畢業後,他順理成章地進入民政事務部地方管理司,從最基層的辦事員做起。
雖然起點不高,但只要積累足夠的基層經驗,憑藉紮實的專業知識,再加上父親在政界多年積累的人脈和影響力,哪怕父親不直接出面,只要別人知道他是周博超的兒子,自然會給予適當的關照,他必然能進入一個快速晉升的通道。
科長、處長、司長、副部長,甚至————他曾經不止一次在深夜幻想過自己未來的仕途高光場景。
然而,一切都在兩個月前的那個清晨戛然而止。
父親被帶走調查的消息傳來時,他正在辦公室整理一份關於子午河地區基層行政區劃調整的報告。
那一刻,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塌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同事們看他的眼神變得複雜,有同情,有好奇,也有隱隱的疏遠和戒備。
上司找他談話,語氣依然溫和,但內容變成了「最近工作壓力大不大?要不要休息幾天?」
那是委婉的停職暗示。
雖然新華的官場上沒有「株連」一說,政治環境也相對清明,但「犯官之子」這個標籤,就像一道無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身份上。
在注重個人聲譽、家庭背景和政治清白的官場,這幾平等干宣判了政治生涯的死刑。
即使未來有一天他還能留在體制內,也註定會被邊緣化,在關鍵晉升時會被反覆審視、質疑,甚至成為競爭對手攻擊的把柄。
他們周家,至少在政治方面,可以說已經完了,再無任何翻身的機會。
「世拓————」周博超看著兒子臉上那難以掩飾的頹喪和茫然,不由皺起眉頭來。
這個兒子從小要強,性格張揚,此刻這種狀態讓他擔憂,「你可會————因此打擊而沉淪淚喪?
一蹶不振?」
「我沒有————」周世拓言不由衷地應道。
他依舊望著海面,目光卻有些渙散。
周博超沉默了片刻,海風吹亂了他零星花白的頭髮。
他忽然轉過身,背靠船舷,看著自己的長子,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其實,我們到了黑水,未必就是絕路。或許————仍大有可為。」
「嗯?」周世拓聞言,愕然地看向父親,眼中滿是不解和疑惑,「父親此言何意?」
黑水,那是個僅次於凜州(今阿拉斯加)的苦寒之地,流放那裡,能勉強生存已屬不易,何談「大有可為」?
「何意?」周博超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我的意思自然是字面上。你以為,中樞政府將我流放黑水,就是要讓我在那冰天雪地里自生自滅,徹底終結我的一切嗎?」
「難道————不是?」周世拓愣愣地看著父親。
流放黑水,終身不得返回,家產抄沒,名聲掃地,這難道不是政治生命的徹底終結嗎?
「世拓,你還是太年輕,看不透這其中的深意,或者說,某些微妙的平衡與可能性。」
周博超轉過身,重新面向大海,仿佛要穿透重重迷霧,看到那片遙遠的土地,「黑水是什麼地方?」
「儘管在行政管轄序列上,它現在是北贏拓殖區下屬的一個拓殖分區」,但兩地相距數千公里,中間隔著茫茫的鯨海(日本海),一年中有大半年冰封不通航,實際行政聯繫極為薄弱,擁有極大的自主性和靈活性,儼然自成一體。」
「你怕是不知道吧?當初決策委員會決定在黑水設立拓殖據點,對外宣稱是為了威脅清虜後路,配合南方大明的戰略,同時開展皮毛貿易。但實際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它的真實戰略目的,是為了將廣袤的北嶺之地盡數納入我華夏之土,更要將從西邊步步東侵的沙俄人擋在外面,甚至————在未來條件成熟時,反推過去,將整個富饒而無垠的西伯利亞收入囊中。」
周世拓瞪大了眼睛,這些屬於最高決策層的戰略謀劃,他從未聽父親如此直白地說起過。
管理學院的地理政治課上,講師也只是含糊地提到「黑水拓殖區具有重要地緣戰略意義」。
「而這,」周博超轉過頭,看著兒子,笑著說道:「就是我們大有可為之地。」
「父親————」周世拓沉默了片刻,隨即搖了搖頭,聲音苦澀,「即便如此,以我們這般————獲罪流放之身,如何有可為」的機會?」
「黑水拓殖分區的官員,怕是只會將我們當做需要編管的犯人,怎麼可能讓我們參與政務?」
「因為————」周博超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自信神情,「除了決策委員會核心成員、駐大明事務總代表、以及北贏拓殖專員之外,整個黑水地區,再無人真正了解那個宏大戰略的全貌,也無人像為父一樣,深入了解那裡的地緣政治、地理特徵、乃至氣候水文、勢力分布,乃至沙俄東進的歷史、路線和可能採取的殖民策略。」
「但這些中樞大員和北贏方面大員,可能親身前往黑水,去推動和實施那個戰略?不可能!駐大明總代表要維繫對明關係,北贏拓殖專員要統管整個拓殖區,還要面對倭人,事務繁雜,也不可能長期關注偏遠的黑水。」
「而我,」周博超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雖為犯官」,以流放之刑前往黑水,但北贏拓殖區主政的齊永澤就真的會將我當做一個普通的、需要嚴加看管的流放之徒嗎?」
「父親的意思是————」周世拓的呼吸急促起來,眼中流露出一絲希冀,「齊伯伯會任命父親為黑水拓殖分區的實際負責人?而且,還會給予相應實權?」
「哈哈————」周博超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苦澀,「他怎麼可能直接任命我為正式官員?我畢竟是受刑之人,流放之徒。」
「新華的律法和官場的體統還是要顧及的,明目張胆地起復一個剛剛被判流放的貪污犯為官,這置國法於何地?置監察部的權威於何地?又會讓國中百姓如何議論?」
「那父親如何去推動黑水的北進和西拓戰略?沒有官職,沒有權力,豈不是一切皆為幻影。」周世拓神色黯淡下來。
「世拓啊,」周博超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教誨的意味,「你要記住,無論是中樞,還是地方,並不是只有戴著官帽、手持印信,才能施加影響或參與政務。」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有時候,這裡面的東西,比一紙委任狀更有用,比官印更有效力。」
「————」周世拓面露疑惑。
周博超笑了,緩緩說出兩個字:「顧問。」
「顧問?」
「對,顧問。」周博超點頭,「一個不占正式編制、不領官方俸祿、沒有明確行政權力,但卻可以「建言獻策」、「提供諮詢」、「協助規劃」的身份。」
「黑水拓殖分區專員要面對的是千里冰原、稀薄的人口、複雜的地緣關係,以及虎視耽耽的羅剎探險隊。他需要熟悉那裡情況的人,需要懂得如何經營邊疆、如何與土人打交道、如何規劃拓殖路線的人。」
「他們大多是地方實幹哌,開拓屯墾、管理流犯、維持據點運轉尚可,但要他們洞悉全局,準確把握中樞的戰略意圖,並有步驟、有謀略地推進北進和西拓————他們缺乏必要的全局視野、高層信息和拓殖經驗。
「而我,」周博超頗為自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重新有了往日幾分神采,「卻可以憑藉多年參與高層決策積累的視野、處理複雜移民事務的經驗、以及對北地情況的深入了解,以顧問」的身份,參與他們的決策過程,提出切實可行的方略,分析利弊得失,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刻,憑藉我對中樞意圖的理解,發揮關鍵性的影響。」
「齊永澤需要懂行的人,黑水需要能打開局面的人,而中樞————恐怕也樂見其成,只要事情做得漂亮,不捅出簍子,誰又會在意一個流放犯是以什麼身份在做事呢?」
他看著兒子漸漸亮起來的眼睛,繼續說道:「黑水拓殖區的主政者不會公開任用我,但可以私下請教」;不會讓我簽署文件,但可以採納我的建議;不會給我官職,但可以讓我參與重要的決策討論。」
「甚至,在一些關鍵事務上,他可能會默許我以戴罪效力」的名義,去做一些具體的工作。
只要事情做成了,功勞是他的;如果出了問題————呵,反正我是一個流放犯,擔些責任也無所謂。」
「這————」周世拓聽得心潮起伏,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至於你,」周博超看向兒子,目光變得溫和而充滿期許,「到了黑水,你就不是民政事務部的前基層官員周世拓了。你可以是協助父親」的家屬,也可以是一個懂些文書管理、政府機構運作的特殊讀書人。」
「黑水那種地方,識字的人少,懂政府機構運作的人更少。他們需要人手,尤其是可靠、有能力、有大局觀的幫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周世拓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明白了,流放是懲罰,是政治生命的公開終結。
但與此同時,這或許也是中樞政府給他父親的一次極其隱晦機會——一個遠離政治漩渦中心、在一個全新的、急需戰略眼光和實幹人才的邊疆地區,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發揮影響力的機會。
雖然起點極低,環境艱苦,前途充滿變數和風險,但至少————不是完全的絕路。
「要起航了!」一名海軍少尉軍官走了過來,神情嚴肅地說道:「甲板上所有人等需進入船艙,以免妨礙水手操作。」
周博超看了一眼這名年輕的少尉,微微點了點頭,便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身走向進艙的舷梯。
他的背影挺直了些,仿佛卸下了某些包袱,又扛起了新的東西。
周世拓提起行李箱,跟在父親身後。
海風吹來,帶來幾分濕冷的感覺,但他的心裡,卻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也許,在黑水,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嘿,這位就是我新華昔日的大人物!」薄世寧看著那兩道背影,小聲嘀咕道:「我咋瞧著,一點沒有犯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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