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冰雪(一)
第757章 冰雪(一)
1649年1月11日,鄂霍次克堡。
雖然,這一天東正教歷的新年鐘聲會在遙遠的西方敲響,但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凍土盡頭,時間仿佛被凍結在永恆的風雪之中。
天地之間唯有兩種顏色,慘白的雪和鉛灰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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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從西伯利亞內陸呼嘯而來,橫跨數千里的凍十荒原,在這裡與鄂霍次克海的冰冷水汽相遇,化作鋪天蓋地的雪暴,試圖要將大地上所有的文明痕跡徹底抹去。
在這片被冰雪統治的蠻荒之地,一座孤零零的木製堡壘——鄂霍次克堡匍匐在海岬的背風處。
從空中俯瞰,這座堡壘簡陋得近乎可憐,周長不過九十俄丈(約一百九十米)的方形棱堡,四角各有一個突出的角樓。
圍牆是用未經充分乾燥的落葉松原木壘砌而成,木頭直徑約一尺,頂端削尖後被狠狠砸入土層中。
施工時的匆忙,使得原木間的縫隙僅用苔蘚與泥漿胡亂填塞,如今早已被冰雪浸透、凍實,形成一道道粗獷的雪牆。
十年前(1639年),伊萬·莫斯科維金率領一支三十多人的哥薩克小隊,第一次沿著阿爾丹河支流抵達這片海岸。
當無垠的太平洋陡然展現在眼前時,這些來自西方的冒險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更讓他們狂喜的是,這片被稱為「拉穆特人土地」的森林裡,紫貂、銀狐、黑貂的皮毛豐厚得令人髮指。
消息傳回雅庫茨克督軍府,立即點燃了那些貪婪的皮毛商人和沙皇稅吏的眼睛。
兩年前,另一位更為激進的探險隊長謝苗·謝爾科夫尼科夫在此建立了一個臨時冬營。
他帶來四十名哥薩克和更多的火繩槍,用暴力和疾病迅速征服了附近幾個拉穆特人部落「自願」繳納貂皮實物稅——每人每年二十張上等貂皮。
反抗者的頭顱被插在木樁上,沿著河岸一字排開,成為最有效的「稅法宣傳」。
但真正將這裡變成永久據點的,是去年八月。
一支由雅庫茨克督軍府首接派遣的超過五十人的隊伍,乘著夏季短暫的解凍期抵達。
他們帶來了更多的工具、火藥,以及來自督軍的命令:在此建立永久堡壘,作為徵收毛皮稅、
控制海岸線、並為未來可能的繼續東進提供補給的前進基地。
整個夏季,哥薩克們驅役著擄來的拉穆特人奴隸,砍伐森林,挖掘凍土,終於搶在風雪前壘起了這座棱堡的雛形。
當第一場雪在十月中旬落下時,堡壘的主體結構勉強完工,而大部分遠征人員則帶著征繳來的第一批皮毛,匆忙乘船返回了雅庫茨克,只留下二十四名哥薩克和兩名督軍府派來的「徵稅官」在此駐守越冬。
此刻,這座承載著沙俄東擴野心的前哨據點,正在暴風雪的蹂躪中艱難喘息。
狂風卷著鵝毛大雪,不斷地抽打在原木圍牆上,發出一種持續不斷鳴咽嘶吼,像是無數冤魂在牆外哭號。
積雪已經沒過圍牆近半人高,將原本兩俄丈(約四點五米)高的圍牆襯得異常低矮破敗。
四角的角樓在狂風中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被連根拔起。
塔頂覆蓋的樺樹皮和茅草早已被掀飛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木架,積滿了雪。
堡壘內部同樣是一片冰凍地獄的景象。
二十幾個哥薩克蜷縮在幾棟緊挨著圍牆搭建的簡陋原木小屋中。
這些營房的保暖效果並不是很好,原木之間的縫隙只是用苔蘚和泥巴胡亂糊住,屋頂鋪著粗糙的木板和壓實的草皮,不時有刺骨寒風灌入。
火塘里的火算是燒得旺的,但這點熱量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面前,顯得是那麼微弱。
屋內溫度勉強維持在冰點以上,牆壁內層卻凝結出厚厚的白霜。
哥薩克們裹著厚重卻破舊不堪的各式皮襖,有紫貂皮、狐狸皮、狼皮,甚至還有從土著那裡搶來的魚皮衣。
這些皮襖原本是珍貴的戰利品或禦寒寶物,但經過一冬汗漬、油污與雪水的反覆浸透,早已板結硬化,還散發著濃烈的腥膻和霉變混合的臭味。
每個人的臉上都布滿紫紅色的凍瘡,有些已經潰爛,流出黃水,在臉上結成冰痂。
牆角堆著他們賴以生存的口糧,幾袋已經發霉變黑、硬得像石頭的黑麥麵包,還有數十條凍得梆硬的乾魚。
雅庫茨克的補給隊最早也要五月下旬才能抵達,這些日益減少的存糧是支撐到春天的唯一希望。
每日配給已縮減至兩片薄麵包與一小條乾魚,飢餓的陰影如影隨形。
「安德烈,該你去巡邏了!」一個滿臉大鬍子、左眼有一道猙獰刀疤的哥薩克頭領朝角落裡一個蜷縮著的年輕哥薩克喊道。
他是這裡的小隊長,瓦西里·佩特羅夫,曾是謝爾科夫尼科夫手下的得力打手。
那名叫安德烈的哥薩克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裹緊身上那件髒得看不出原色的狼皮襖,從牆上取下自己的火繩槍。
他仔細檢查了一下引火藥池,確保沒有被潮氣浸濕,然後推開沉重的木門。
「呼!
狂風裹挾著雪粒瞬間灌入,屋內的溫度驟降,火塘的火苗被壓得幾乎熄滅。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咒罵聲不斷響起。
安德烈迅速閃身出去,反手用力關上門。
他眯著眼,頂著幾乎讓人窒息的暴風雪,沿著圍牆內側踩出的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開始巡邏。
積雪沒過他的膝蓋,每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狂風抽打著他的臉,像刀割一樣疼。
他必須保持警惕,不僅僅是因為職責,更因為恐懼。
這裡是拉穆特人世代生活的家園。
而隨著他們這些哥薩克的到來,意味著無休止的劫掠、屠殺和壓迫。
他們奉雅庫茨克督軍府之命,在此強行徵收貂皮實物稅,數量是謝爾科夫尼科夫時期的兩倍。
稍有拖延或反抗,等待土著的就是火繩槍的射擊和馬刀的砍殺。
三個月前,他們剛剛血洗了一個拒絕繳納加倍稅額的小部落,殺了十七個男人,搶走了部落里所有的皮毛和年輕女人。
那些女人現在被關在另一間更破的木屋裡,供哥薩克們發泄獸慾。
仇恨的種子早已深種,並不斷積蓄著。
幾天前,圍牆外的雪地上發現了幾串陌生的腳印,不是動物的,是人的,穿著鹿皮鞋。
腳印在堡壘外圍逡巡了很久,然後消失在森林裡。
顯然,拉穆特人在窺探,在等待時機。
也許是等他們餓得虛弱,也許是等暴風雪停歇,也許是等更多的援手————
誰知道呢?
在這片蠻荒之地,這些「野蠻人」比哥薩克更熟悉環境,更耐寒,更善於在雪地里潛伏和狩獵口安德烈只匆匆走完半圈,就感覺四肢凍得麻木,呼吸艱難。
他不敢在外停留太久,匆匆檢查了幾個瞭望孔,便迫不及待地掉頭往回走,在及膝深的雪地里留下兩行深深的足印。
他只想快點回到那間擁有一絲暖意的木屋。
推開木門,重新擠進人堆里,安德烈貪婪地湊近火塘,伸出幾乎失去知覺的雙手烤火。
「外面怎麼樣?」瓦西里問道,往火塘里添了塊木頭,激起一片火星。
「更糟了。」安德烈哆嗦著說,聲音因為寒冷而發顫,「雪更大了,能見度不到十步,瞭望孔又凍上了一半。」
「腳印————沒看到新的。」
「該死!」另一個哥薩克咒罵道,「這鬼地方!我們就像被上帝遺忘的垃圾,扔在這世界的盡頭等死。我寧願回雅庫茨克蹲地牢,也不想在這裡多待一天!」
咳嗽聲和呻吟聲在屋內此起彼伏。
不止一個人染上了風寒,高燒不退。
更可怕的是壞血病的陰影——缺乏新鮮蔬菜和水果,他們的牙齦開始紅腫出血,牙齒鬆動,體力
迅速下降。
已經有兩個傢伙因為嚴重的壞血病和凍傷,躺在角落的破皮毛上奄奄一息,沒人指望他們能活過這個冬天。
他們中少有自願前來受苦,有的是欠了皮毛商人的債,被迫賣身。
有的是在雅庫茨克犯了事,被發配到這「邊疆中的邊疆」將功贖罪。
有的是被督軍府許諾的「皮毛分成」所誘惑,做著發財夢而來。
但他們很快發現,所謂的「分成」大多進了長官和商人的腰包,他們得到的只有微薄的薪餉、
惡劣的生存環境和隨時可能喪命的危險。
他們每個人不過是沙俄東擴這架龐大而貪婪的機器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個零件。
這座堡壘,承載著莫斯科的沙旱和那些顯貴們開闢東方商路、掠奪遠東無盡皮毛資源、充實國庫的勃勃野心。
但它自身,卻連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難以維繫。
它不像雅庫茨克那樣,經過幾十年經營,有相對穩固的農業據點和來自西面的移民補充。
它只是一枚倉促釘在太平洋沿岸的脆弱楔子,全靠那條漫長、艱險、極不可靠的勒拿河一阿爾丹河一烏利亞河水陸聯運線維繫補給。
而此刻,這條生命線已被嚴寒和暴風雪徹底掐斷。
「這裡太冷了,簡直要人命。」一個瘦高個、臉頰深陷的哥薩克幽幽地開口,「我們當初就應
該選一個更靠南、更暖和點的地方築堡。」
「比如————烏第河口?或者更南邊?至少冬天不會這麼難熬。」
「暖和的地方?」伊戈爾冷笑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薩沙,收起你那愚蠢的念頭吧。
暖和的地方哪裡會輪得到我們去占領?你以為督軍府的大人們不想去?————他們可是做夢都在想!」
他掃視著火光映照下的一張張慘白面孔,嘴角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五年前(1643年),波雅科夫那傢伙帶著一百三十多人,浩浩蕩蕩南下,想去阿穆爾河(黑龍江)那片流淌著牛奶和蜂蜜」的土地。可結果呢?」
木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柴火的僻啪聲。
伊戈爾繼續說,聲音乾澀:「他們在阿穆爾河遇到了什麼?不是軟弱可欺的土著,不是待宰的羔羊,是無數兇悍的新華人。」
「僅一個春天,波雅科夫帶去的人,幾乎全死在那兒了。」伊戈爾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只有五個人,五個!像野狗一樣逃了回來,帶回滿身傷疤和恐怖的記憶。」
「一百三十七人,就這麼沒了!你們誰想去步他們的後塵?誰想把自己的小命,丟給那些新華的魔鬼?」
「嘶————」
木屋裡響起一陣吸氣聲。
波雅科夫探險隊的慘敗,是所有在東部的哥薩克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
那不僅僅是一次軍事失敗,更是一種對未知強大力量的恐懼烙印。
一個年紀稍大臉上幾處凍傷的老哥薩克緩緩開口,「伊戈爾說得對。況目三年前,督軍大人又派了哈巴羅夫那個不要命的傢伙,帶著八十多人,說是去報復」。可後來呢?」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後怕:「雖然,哈巴羅夫採取新策略,不跟新華人正面打。分成好幾股小隊,專門襲擊那些投靠了新華人的土著部落,燒村子,搶東西,殺男人,抓女人————想用這種法子把新華人勢力擊垮,或者至少讓他們知道厲害。」
「然後呢?」一個年輕哥薩克緊張地問。
「然後?」費奧多爾苦笑,那幾處凍傷口子在火光下扭曲著,「新華人反應極快,他們把那些小部落的人和財物都撤進了更大的有圍牆的堡寨里。」
「然後,他們派出了自己最精銳的火槍手和更多經驗豐富的土著獵手,對哈巴羅夫他們展開了反追蹤和反獵殺,他們在森林裡就跟幽靈一樣,設陷阱、放冷箭、打冷槍————」
老哥薩克的聲音越來越低:「三個月,整整三個月!哈巴羅夫的人死了超過五十個,剩下的個個帶傷。糧食彈藥快耗光了,冬天又要來了————他們只能逃,拼命逃回來。」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彎下一根:「剩下的三十幾人在逃回來的路上,因為傷重和疾病,又死了十幾個。最後回到雅庫茨克的,不到二十個完好的人,就連哈巴羅夫自己也重傷而亡。」
「從那以後,督軍府再也沒提過大規模南下阿穆爾河的事。連續兩次,死了兩百多人,皮毛沒弄到多少,反而賠進去大把的糧食、火藥和撫恤金。呵,督軍府因為這兩次的失敗,差點破產!」
木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以,」伊戈爾總結道,看著一眾呆木的哥薩克,「暖和的地方,包括阿穆爾河那片沃土,現在是新華人的地盤。他們不好惹,非常不好惹。」
「督軍府的大人只好換個方向,讓我們來這更東邊、更冷、但也更安全」的地方碰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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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腳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這兒,而不是在某個溫暖的河谷里。因為我們打不過新華人,只能躲著他們。」
沉默半響,突然,一個年輕哥薩克怯生生地開口,聲音里充滿了不安:「你們說————新華人————他們會不會————發現我們這座鄂霍茨克堡?」
「然後,他們就像對付波雅科夫和哈巴羅夫那樣,有一天突然從南邊或者海上來,找到這裡,然後把我們也————」
話音一落,木屋裡的溫度似乎瞬間又降了幾度。
眾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懼。
幾個哥薩克甚至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的火繩槍,仿佛那能給他們帶來一絲安全感。
「不————不會吧?」薩沙聲音發乾,「這裡這麼偏,這麼冷————離阿穆爾河很遠吧?新華人怎麼會知道?」
「誰知道呢?」費奧多爾陰沉地說,「那些新華人,據說他們的船能航行得很遠。他們的商人,不僅跟南邊的日本人做生意,還深入叢林山谷,跟當地的土著人交易毛皮。」
「而且————拉穆特人也許會告訴他們。」
「拉穆特人?」眾人悚然。
「對!我們搶了他們的皮毛,殺了他們的男人,侮辱了他們的女人,你以為他們不會恨我們?
如果他們有機會,一定會把我們的位置、人數、武器情況,告訴任何能幫他們報仇的人,當然也包括南邊的新華人。」
費奧多爾舔了舔嘴唇,底氣不足地說道:「新華人如果知道北邊有我們建立的據點,威脅他們的後方或者未來的擴張————他們一定會先下手為強。」
這個推論頓時讓所有哥薩克脊背發涼。
伊戈爾猛地站起來,煩躁地在木屋裡踱步:「夠了!別自己嚇自己,也許新華人根本不知道這裡,也許他們知道了也懶得來這冰天雪地的地方!」
「我們現在要擔心的,是怎麼活下去,怎麼熬過這個冬天,怎麼等到春天的補給,而不是那些還沒影子的新華人!」
但他閃爍的眼神卻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安。
木屋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風聲、柴火爆裂聲,和人們沉重而不安的呼吸聲。
鄂霍茨克堡,這座沙俄在太平洋沿岸的第一枚釘子,不僅承受著嚴酷自然的考驗,更籠罩在南方那個強大勢力無形卻巨大的陰影之下。
而此刻,他們還不知道,距離鄂霍次克堡以南約六百多公里外,庫頁島最北端一座名為「漂海堡(今庫頁島奧哈市)」的新華皮毛貿易站,剛剛收到一份來自土著獵手的報告,「北海(鄂霍次克海)南岸疑似出現羅剎新據點」。
歷史的齒輪,正在嚴寒中緩緩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