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村里沒有當官的,就該拿命填?
「少交一個壯丁,鎖拿里正,杖責戶主!」
二牛指著公文最後一行,氣得眼睛發紅。
「這哪裡是修官道,分明是逼咱們去送死!」
孫里正奪過公文,抬起木杖擋住他。
「你再喊大聲些,讓縣衙的人回來把你抓走!」
院裡的男人低下頭,婦人卻紛紛擠了上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拉住孫里正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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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男人前年修河堤傷了腰,今年再去三個月,還能活著回來嗎?」
「我家只有一個兒子!」
「他要是死在外面,我們老兩口靠誰養?」
王嬸把自家兒媳護在身後,指著公文道:「往年一家交二百文便能免役,實在沒錢,也能拿糧抵。」
「今年為何什麼都不收,非要活人?」
劉嫂站在人群後面,臉上還帶著沒有遮住的紅痕。
她看了一眼張遠,隨後低下頭。
「前年東山村去了一百一十人。」
「回來時,只剩五十二個。」
這句話出口,幾個年輕漢子的母親立刻抱住兒子。
有人哭著讓兒子躲進山里,也有人提出全家搬走。
孫里正用木杖推開堵住院門的人。
「跑?」
「戶籍、田地、祖墳全在這裡,你們能跑到哪裡?」
「官差抓不到人,便先抓父母妻兒。抗拒徭役,輕則杖責,重則發配。你們是嫌一個人去還不夠,想全家一起進牢房?」
眾人被問得沒了主意。
二牛抓住張遠的胳膊。
「遠哥,你讀過書,還認識丐幫的人。」
「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石頭也擠過來。
「遠哥,咱們剛準備挖煤,宿舍才蓋了個地基。」
「村里壯勞力全被帶走,剩下的活怎麼辦?」
「煤挖不出來,前面花的銀子不全打水漂了嗎?」
張遠重新展開公文。
徵發日期是三日後,地點是縣城北門。
每戶出一名十八歲到四十五歲的壯勞力,服役三個月,不得以銀錢、糧食或者旁人代替。
小河村一共八十七戶,至少要交出去八十七個人。
公文上寫的是重修官道,可修路的位置在落鷹嶺。
那裡山勢陡峭,亂石極多。
民夫除了修路,還要開山、搬石、伐木。
受傷以後沒人醫治,染病以後也只能躺在草棚里等死。
最關鍵的是,這條「不准以銀糧折抵」的規矩,只寫在小河村的公文上。
張遠把公文折好,遞迴孫里正。
「這事是沖我來的。」
孫里正愣了一下。
「沖你?」
「譚明遠昨日花錢找人打我,結果自己反倒挨了一頓。」
張遠指向縣衙大印。
「他爹是縣丞,掌管戶籍、徭役和糧冊。」
「今日文書便送到了小河村,還特意堵死拿錢免役的路。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二牛握緊鋤頭。
「又是那個姓譚的!」
「我現在進城,砸了他家的門!」
石頭從後面抱住他的腰。
「你先別犯傻!」
「縣丞家的門沒砸到,你就得先讓捕快抓進牢里!」
幾名村民也圍了上來。
「張遠,你得幫幫大家。」
「我們不是怕幹活。修橋鋪路,誰沒出過力?」
「可官道工地不給飽飯,染了病也不管。十個人能回來四五個,已經算命大。」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拉過兩個孩子。
「我若死在外面,這兩個孩子連口飯都吃不上。」
另一個老漢把兒子擋到身後。
「要去便讓我這個老東西去。」
「我活了六十多年,死了也不虧。兒子還年輕,不能讓他去送命。」
負責驗齡的村民立刻搖頭。
「公文寫的是四十五歲以下,你去了也不收。」
老漢抬手抹了把臉,再也說不出話。
幾十雙眼睛都落在張遠身上。
以前張遠只是個砍柴的,村里誰家丟了東西,第一個便懷疑他。
如今他能讓丐幫幾百人聽話,能帶著村民蓋房做工,還答應讓每家都掙到銀子。
他們已經把張遠當成了唯一的希望。
張遠看著那些抱住父親的孩子,又看向工地方向。
譚家父子不是只想讓他去服役。
他們是要抽走小河村所有壯勞力,斷掉煤場和作坊,讓他剛搭起來的班底徹底散掉。
若他去了落鷹嶺,工地上的官吏只要動些手腳,便能讓他死得合情合理。
若他不去,縣衙便能以抗役為名,將他鎖拿問罪。
一個縣丞,只用一張公文,就能讓八十多戶人家哭成一片。
有銀子不夠。
有人手也不夠。
想在這個世道活得自在,必須讓別人不敢隨便踩到自己頭上。
孫里正見眾人越圍越緊,只能再次舉起木杖。
「都散開!」
「縣衙給了三日時間,今日還不到交人的時候。」
「該蓋房的繼續蓋房,該準備糧食的準備糧食。站在這裡哭,解決不了任何事!」
眾人沒有立刻離開,仍舊看著張遠。
張遠接過二牛手中的鋤頭,重新塞回他懷裡。
「先去幹活。」
「宿舍繼續蓋,煤場也照原來的安排準備。」
「徭役的事,我來想辦法。」
王嬸拉住他。
「你真有辦法?」
「暫時沒有。」
張遠沒有隨口許諾,只朝眾人擺了擺手。
「可還有三日,總比現在把自己嚇死強。」
「大家信我,便先把手裡的活做好。」
二牛第一個扛起鋤頭。
「遠哥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石頭也拉走身旁幾個年輕人。
「都回工地!」
「咱們幾百號人,總不能被一張紙嚇得飯都不吃了!」
村民陸續散去。
有人仍舊愁眉不展,卻沒有再堵在院中。
婦人們帶著孩子回去準備乾糧,年輕漢子則重新趕往村東。
等院裡只剩三人,張遠才看向孫里正。
「真沒有別的路?」
孫里正將公文塞進懷裡。
「官府征役,除非有功名、官身或者朝廷特許,否則誰都躲不過。」
「往年能交錢,是縣衙願意通融。」
「如今人家把不許折抵寫進公文,便是堵死了這條路。」
他朝縣城方向看了一眼。
「抗役就是犯法。」
「只恨咱們村沒有一個當官的。」
「若縣衙里有人替咱們說句話,譚縣丞哪敢拿八十多條命來整治你?」
張遠記住了這句話。
功名來得太慢。
官身卻未必只有科舉一條路。
他剛要詢問大雍有沒有別的入仕辦法,二牛忽然從院外跑了回來。
「遠哥,別說徭役了!」
「剛才村口來了一輛大馬車,車簾都是綢子做的,旁邊還跟著四個護院!」
「有個長得跟仙女一樣的女人,點名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