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往後,提我的名字好使


  黑岩山莊西頭是雜役區,也是山莊最偏僻的地方,空氣中飄著皂角與潮濕的霉味。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蹲在木盆前搓衣服,脊背佝僂得厲害,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

  趙禎在張全口中得知眼前的老婦人叫春桃,據說是被顧王妃身邊的吳嬤嬤灌入毒藥給毒啞的,後被丟到這裡做個洗衣老媽子。

  由於再也開不了口,這裡的人都叫她啞婆婆。

  啞婆婆完全沒有注意到趙禎,更不知道來的人是趙禎,是她心心念念的王府二公子。

  趙禎望著她的背影有些發愣,經過梳理前身模糊的記憶。

  他好像記得春桃這個名字,甚至還模糊記得春桃還抱過自己。

  「啞婆婆,你快別洗了,你看那是誰來了!」

  張全倒也有些機靈,看到趙禎有些愣神,便主動上前與啞婆婆搭話。

  

  啞婆婆聽到有人找她,緩緩起身順著張全指的方向看去,竟看到了死去多年的南宮王妃。

  「啪!」

  手中的棒槌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禎走到她面前,望著那她滿目滄桑的臉,不敢相信她就是春桃。

  春桃是母親身邊最小的丫鬟,不過才十八歲的年紀。

  很難想像一個十八歲少女,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一個風鬟霜鬢的老婦。

  趙禎看到春桃的那一刻,仿佛感受到原身主人的悲傷,好像這股悲傷自始至終都是他自己的。

  「春桃,我是趙禎,這些年你在這裡受苦了!」

  趙禎紅著眼眶,一股透徹心扉的情緒湧上心頭:「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沒有找到你,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春桃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連連點頭示意,又慌忙搖頭,指著自己的喉嚨說不出一句話,淚水淌過歷經風霜的臉,模樣十分悽慘。

  趙禎心頭升起無名酸楚,他雖然不是原身主人。

  可此時仿佛被原主人占據了身體,訴說這些年的思念。

  他至今還清楚記得,母親在他三歲那年跳入水井。

  春桃竭盡全力想要守護在他身邊,卻被顧傾城身邊的吳嬤嬤硬生生分開,才有了他悲慘的二十年生活。

  「春桃,你這些年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趙禎扶住她乾枯的胳膊,紅著眼睛擦掉她眼角的淚。

  趙禎並做出承諾:「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一定會讓你安穩度日。」

  二人正沉浸在相遇的情境中,一道身影不合時宜地出現,狠厲的劍鋒徑直朝著趙禎刺去。

  「二公子,小心!」

  趙禎聽到張全的聲音,同時也感知到了危險,慌忙側身躲開劍勢。

  並隨手抄起桌上的茶壺扔向對方,對方反應十分靈敏。

  對方不僅輕鬆躲開茶壺,還飛身揮劍砍向趙禎,趙禎不敢怠慢,慌忙躲開並退到了門口。

  那人見趙禎跑到門口,並沒有藉機追擊,而是慌忙收回劍勢,急切地跑到春桃面前。

  「娘,你沒事吧,這個惡賊有沒有傷到你!」

  那人關切地看著春桃,見春桃沒有受傷,卻依然不肯放過趙禎,露出兇狠的目光:「惡賊,趁我不在又來害我娘,我非殺了你不可。」

  趙禎眼見他又要動手,慌忙拾起靠在牆角的木棒防身,卻不料春桃一把拽住了少年。

  春桃一臉惶恐又急切,不停地對少年比畫著手勢,擺手阻止他傷害趙禎。

  少年樣貌俊朗清秀,一身黑色短打勁裝,腰間束著革帶,周身帶著常年習武的剛氣。

  他臉上卻充滿了怒意與警惕。他自幼父母雙亡,被春桃收養,春桃給少年取名韓陽。

  春桃不忍韓陽在山莊被欺負,就將他送給青城山學藝。

  可他每一次回山莊都會遇到母親被人隨意凌辱打罵。

  韓陽多次想帶她離開山莊,都被春桃拒絕。

  當韓陽看到衣著普通的趙禎,還以為是哪個惡僕又來欺凌母親,他這才失去理智出手。

  春桃急得淚水直流,拽住胳膊使勁搖頭,生怕他一時衝動傷了趙禎。

  她踉蹌著撲到牆角的舊衣櫃,枯瘦的手用力打開櫃門,對著韓陽使勁的比畫手勢。

  柜子里沒有值錢物件,只有一個樸素的靈牌,安靜地躺在柜子里,上面刻著南宮玉之靈位。

  春桃用手指著牌位,又指著趙禎的方向,韓陽先是滿臉錯愕。

  再看到春桃激動的表情,通過手勢很快知曉事情緣由。

  他自幼便知道母親無辜獲罪,被人毒啞丟在這裡做苦工,不止一次看到母親對著靈位跪拜,後來逐漸長大成人知道母親過往,也知道母親為什麼不願跟他離開這裡。

  「你,你是二公子?」

  韓陽猛地看向趙禎,滿心的憤怒轉化成愧疚,方才不問緣由,險些傷到母親惦念的小主人。

  春桃鬆開拽著兒子的手,踉蹌著走到趙禎身前,輕輕撫上趙禎紅潤的臉頰。

  當年的稚嫩孩童,一晃竟長成身姿挺拔的青年。

  她發不出一絲聲音,唯有滾燙的淚水不停墜落。

  過往一幕幕洶湧湧上心頭,當年春桃是南宮王妃身邊最小的丫鬟,深得南宮王妃寵愛,日日陪伴著年幼的趙禎。

  自從王爺認識了顧傾城,逐漸冷落了王妃,某日王妃突然投井,顧傾城成了新的王妃。

  顧傾城嫉妒南宮王妃,竟將南宮王妃身邊的人全部肅清,獨留趙禎一個三歲孩童。

  或許因春桃年幼知道得少,才被顧傾城留下一命,後被吳嬤嬤強行灌下毒藥丟在這裡做苦役,從一個青蔥少女熬成佝僂老婦。

  這些年忍辱偷生,希望有一天再見小主人一面,靠著這一份執念,苦苦熬了十九年。

  趙禎緊握著春桃乾枯的手,又望向眉眼正直的少年,事情已經瞬間瞭然於心。

  「你是,春桃的孩子?」趙禎語氣平和,沒有半點怒意。

  韓陽滿臉愧疚之色,不敢抬頭看向趙禎,只能躬身請罪。

  「小的不知是公子,剛才魯莽險些傷到公子,真是罪該萬死!」

  「你護母心切,乃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趙禎伸手扶起韓陽,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這些年你們受苦了,不過今後有我在,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辱你們,我不僅會護你們周全,還會讓害死母親的人付出代價,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春桃聽著這番話,對著韓陽又是一頓比畫。

  韓陽寬慰道:「娘,請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隨後半跪在地,拱手行禮,語氣堅定:「屬下韓陽,願為公子赴湯蹈火在所不惜,此生追隨公子絕無怨言!」

  母親在山莊受盡屈辱二十年,就是為了等到二公子,他為了母親願意用命效忠趙禎。

  「快快請起,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趙禎的兄弟!」

  趙禎慌忙伸手扶起韓陽,一本正經地說道:「等我收回黑岩山莊,你們就能在這裡安穩生活。」

  趙禎認兄弟是真,想找到黑岩山莊地契也是真,他相信黑岩山莊地契一定在春桃手裡。

  春桃盯著他看了許久,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拉著趙禎往裡走。

  在陰暗的牆角里,春桃掏出一個油布包裹。

  趙禎小心翼翼地打開油布包,黑岩山莊的地契果然藏在裡面,除了地契還有一枚刻著「南宮」的玉印。

  「二公子,現在有了地契,是不是就能奪回山莊了?」

  面對張全的疑問,趙禎卻搖頭表示沒那麼簡單。

  「王誠管理山莊數年,護院,帳房與管事都是他的人,要想除掉他們,不光要有地契,還要有他們作惡的罪證,才能有正當理由收回黑岩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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