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抽絲剝繭


  王敬之沒有答話,而是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棋盤。

  「聽說林先生在牌桌上不看牌也贏了,棋也壓過了柴供奉。」

  「這一子,請。」

  林凡看了兩眼,落子。

  徐山長的眼睛頓時就亮了,脫口而出。

  「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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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街上響起了童聲。

  「喜報喜報!」

  「江寧府學案首,鄭家七郎!」

  醉仙樓頓時炸開。

  掌柜的拖著托盤往樓上跑,紅光滿臉。

  一百兩銀子求一副親筆字掛在大堂。

  林凡往窗下看了一眼。

  銅鑼聲未落,碼頭那邊也敲了起來。

  不過不是喜報,是招工號貼新榜。

  「去南方上工,管吃管住,月錢一兩二,先付安家銀三兩,簽契即走。」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圍了一圈人。

  林凡下樓看了一遍,又退了出來。

  沈武安在樓下喝酒,見林凡過來,當即迎了上去。

  「兄長,盯住那個貼榜的夥計。別驚動他,看他今晚回哪。」

  沈武安一愣,隨即咧開嘴角。

  「這活我在行。」

  林凡重新上了三樓。

  王敬之還坐在窗邊。

  雅間裡靜得能聽見棋子聲,樓下的熱鬧一陣一陣往上涌。

  「聽說了沒有?七郎那份策論,山長給了壓卷。」

  「江寧水利策,聽說寫得極好。」

  「說要淤田的法子,沿江築堤,束水攻沙。」

  「水一束,沙子去。這法子實在是妙啊。」

  徐山長捋著鬍鬚,聽著眾人的稱讚,眼裡洋洋得意。

  王敬之也笑了。

  「今年總算是有個像樣的學子。」

  就在這時,林凡噗嗤一聲。

  很輕,可在這雅間裡卻極為清晰。

  王敬之轉過頭。

  「林公子笑什麼?」

  林凡端起茶杯,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隨口一嘆。大人不必在意,繼續下棋。」

  王敬之把棋子放下。

  「林公子一笑,必有緣故。鄭七郎此策事關江寧。」

  「您若覺得不妥,不妨說說。」

  林凡也不客氣,放下茶杯,望著兩人。

  「何止是不妥。這法子要落在江寧的江面上,不出三年,城南就要變泥塘。」

  「到時候汛期水排不出去,倒灌進城,淹的就不是江,而是這整座江寧城。」

  徐老山長猛地站起,手邊的茶盞哐啷一聲落地。

  「荒唐!」

  「淤田束水之法,在兩河道實施百年。」

  「怎麼到了江寧,反倒成了催命的東西?」

  林凡搖了搖頭。

  「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

  「敢問老山長,江寧這一段江面,一天漲幾次潮?」

  徐老山長一滯。

  「兩次。」

  「潮水一天兩漲兩落。」

  「水往上漲的時候,江里的沙是被潮頂回來的,沖不走。」

  「水越緩,沙越沉。」

  「你在岸邊一圍,水流慢了三分,泥沙就要沉上三成。」

  「三年下來河裡全是泥,水沒了去處。」

  「到時候不用等暴雨來臨,河水決堤,它自己就會把城淹了。」

  徐老山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在江寧住了一輩子,潮水一天兩回,他從小看到大。

  可他就沒把這件事情和治水聯繫在一塊。

  王敬之盯著林凡半晌,忽地開口。

  「那以林先生之見,這江寧的水該怎麼治?」

  林凡搖了搖頭。

  「王知府,我覺得當務之急不是治水,而是治人。」

  「人?」

  「敢問大人,府衙每年撥下去的清淤泥銀子,是按清出來的方數給,還是按報上來的方數給?」

  王敬之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林凡沒等他答。

  「一般都是按報上來的吧。」

  「報多少發多少,所以哪一年清得乾淨,第二年就沒得錢拿了。」

  「年年清,年年淤。誰清得越徹底,誰明年就沒錢。」

  徐老山長的手抖了起來。

  王敬之的聲音越發沉悶。

  「林先生這話,是在說我江寧的官吏都貪?」

  「大人,我說的不是貪。」

  林凡扭了扭脖子。

  「我只是在說人心。從江寧到採石一共十二道。」

  「桂家七道閘,賈家三道閘,鄭家西邊兩處閘。」

  「一道閘就是一段工程,就是一份收入。」

  「這地段分得越細,報上來的數就越多。」

  「所以啊,才會年年清,年年淤。」

  王敬之的手緩緩縮緊。

  「可這些閘口的存在,為江寧府省下不少麻煩。」

  「有他們在,航道能順利運行,有他們在,那些漕幫才會老老實實幹活。」

  林凡的聲音不高。

  「江寧這兩年少了三百二十七口人。」

  「修閘的,清淤的,撐船的,走的時候還有不少說自己去南邊兒上工的,但他們最後都了無音訊。」

  「這些人的去向,無一例外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青石磯。」

  「我懷疑他們最後到了青石磯,就都沒了。」

  徐老山長的身子晃了晃,伸手去扶桌沿。

  「他們……」

  「幹活的人不能回來。回來,那些腌臢事就會被爆出來。」

  「所以那三百二十七口人,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江寧的地界上消失了。」

  樓下再次響起喝彩聲。

  王敬之坐著。

  那些歡笑聲於他而言,怎的這般嘈雜。

  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林先生。」

  沙啞的聲音響起。

  「實不相瞞,王某到江寧四年,這樣的案子,府衙的結果是一樁一樁報上來,第二天又撤。」

  「王某不是沒有懷疑過,可王某手上一個人證都沒有。」

  林凡看著他。

  「大人現在有了。」

  「誰?」

  「我呀。」

  徐老山長揪著自己的鬍鬚。

  「老夫在江寧住了六十年,教過的學生有在府衙管河工的,有在閘上管閘的。」

  「六十年,竟不知道自己腳下這條江是這麼個治法。」

  他忽地抬手給自己一巴掌。

  這巴掌極為脆響,在座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敬之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對著林凡拱了拱手。

  「林公子今日一席話,王某受之不盡。」

  「府里還有幾件要緊的公事,王某便先行告辭。改日王某再來賠罪。」

  徐山長跟著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林凡一眼。

  那眼裡不僅有震撼,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惶恐。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沈武安聽著動靜,上樓來見只剩林凡,便湊了過來。

  「哎,這是咋啦?你把他們倆都揍了?」

  林凡白了他一眼。

  「人家是有正經事要做。」

  果然,第二日午後,盧文舟便跑進院子裡。

  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壺灌了一口,才壓住喘。

  「昨日我父親在府衙談事情,我瞅見府衙發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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