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哭哭哭，就知道哭。」
不知為何，阮琳聽到這個消息，下意識看了眼站在人群之外，疏離又冷淡的曲苑。
見她看過去，他似有所覺地抬眸。
眉間是慣有的寂然，漆黑的眸光微壓，直直瞧著阮琳，他的表情總是很淡，很少從他臉上看到什麼情緒波動。
那雙沉黑的深眸在落在她身上時，漾開一點冰霜，整個人帶著點冬日初晴的凜冽。
阮琳一怔，心頭略過一絲莫名。
她沒去追問，視線落向泛著星光的夜空。
火光映著她的瞳色明明暗暗，她再一次把視線落在人群之外的男孩子身上，視線驀然頓住。
目光定格在他衣擺上那一點暗色深紅上，眸光流轉，慢慢移開。
她記得下午看到他時，衣服還是整潔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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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旁人不同，身上不見半分汗漬，也沒有塵土、腥膻那類難聞的怪味，一身衣衫乾淨整潔，褶皺都理得齊整。
所以真的是他嗎？
阮琳拒絕深想下去，打了個哈欠，回車上睡了。
剛眯上眼沒過多久，外面嘈雜的聲音把阮琳從夢中驚醒。
迷糊間，透過車窗，她好似看到天光有些發亮。
「怎麼了？天亮了嗎？」
她迷糊問了一嘴，誰知外面傳來如冷泉般淙淙的清靈嗓音：「沒事，你睡吧，還早。」
一聽沒事，阮琳立刻放鬆地昏睡過去，再無聲響。
*
阮琳這邊睡得昏天暗地，對於陳氏來說，今日多希望是她做的一場噩夢。
可惜，當她在熟悉的地上醒來，入眼便是兒媳抽噎的哭聲。
那斷斷續續的嗚咽鑽進耳朵，只叫她心頭一陣煩躁。
她眉頭緊緊擰起，太陽穴突突地發脹。
本就被突然的變故攪得心緒不寧，這哭哭啼啼的聲響，只擾得她滿心不耐，只覺得這哭聲分外刺耳。
「哭哭哭，就知道哭。」
「沒用的東西！」
她實在沒忍住，罵了劉氏兩句，沒想到這句話像是捅了馬蜂窩，一向在她面前舔著臉的劉氏像是吃了炸藥一樣一點就著。
「娘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又不是我讓夫郎去的那邊，這辦法是娘想出來的，不知道中間出了什麼岔子，我夫郎遭了殃，我連哭都不能哭了嗎？」
「娘有沒有想過，夫郎如今這樣，我們娘三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娘你自己暈過去沒事，你知道我托人把夫郎抬回來，一路上被人指指點點取笑，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我焦愁往後怎麼辦，哭也不能了？」
陳氏被堵得啞口無言，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差點沒噎死。
她當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兒子以後說不上全靠劉氏照顧著，她若是再強硬，吃虧的只能是自己兒子。
想到著她只能好聲好氣說了些軟和話把劉氏哄著讓她去給兒子上點藥。
路邊找了些清熱解毒消腫止痛的蒲公英揉碎了敷上，她兒迷迷糊糊從昏迷中醒來，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娘，痛！」
這句話立刻讓陳氏涕淚直流，她壓著聲音罵他：「你個傻子，誰讓你去沾她的？我讓癩子去，就是為了讓她死在那醜八怪手上，你偏要插一腳，你、你糊塗哇！」
江平心裡也後悔，他萬萬沒想到阮琳居然敢出手傷人。
明明以前偷偷摸她，她也只敢忍著，不敢嚷嚷出來。
他以為他吃定了這小寡婦，就算是真睡了，她也不敢聲張，畢竟這種事，女娘最怕。
他錯就錯在以為自己可以趕在癩子頭之前一嘗所願。
娘倆壓低聲音絮絮叨叨說了很久，夜漸漸深了，劉桂蘭晚上要帶著孩子們誰，今晚是陳氏守著兒子，她漸漸體力不支，歪倒在一旁睡去。
一陣夜風吹來，她一個機靈醒過來，抬手就去摸兒子的額頭，怕他發燒。
一摸便覺得不對，掌心溫度冰涼，一點不似活人的溫熱。
腦子清醒過來的瞬間，她鼻腔聞到很濃的血腥味。
俯身一看，整個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指著兒子瞪大的雙眼大喊：「殺人啦！」
劉桂蘭被她一嗓子喊醒，一個機靈跑過來，定睛一看，哭愴起來。
鋪了乾草的地上，江平睜著一雙眼，面色慘白地沒了呼吸，他的脖頸上，淺紅的傷口下方正往外汩汩流著鮮紅的血液。
看著不知死去多久的夫郎，劉桂蘭眼裡並沒多少傷心，反而因為不用再照顧半死不活的殘廢而鬆了口氣。
意識到這是她兩個孩子的父親，又覺得這樣太不應該。
可一想到是江平自己破壞了她跟婆婆的計劃，主動造成的這結果，她心裡就恨得不行。
既恨阮氏下手太狠，又恨夫郎自作自受，更恨造成這一切的出主意的陳氏。
一想到兩個孩子沒了父親，往後她們孤兒寡母又該如何在這亂世生存她就想哭。
一時間悲從中來，哭得淒淒切切。
死個人對於逃荒隊伍來說，如今已經不算什麼大事。
一段時間的嘈雜後，落腳處又安靜下來。
天還沒亮，明天還要趕路，勞累一天的人哪有心思關心別人的死活。
陳氏呆呆看著兒子屍體，讓劉氏帶著孩子們先睡，她要守著兒子一晚。
夜風簌簌，黑暗中影影憧憧，仿佛有什麼東西要跳出來將人吞噬。
陳氏拉了拉衣服，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發呆。
她在想江平、想江勝、想劉氏和阮氏，以及她那早死享福的老頭子。
思緒慢慢拉遠，精神放鬆，她暗暗咒罵幾句阮氏，發誓要她好看，慢慢沉入睡眠。
不遠處，暗光一閃而逝，江平躺著的草墊邊緣有赤紅的火星一閃而逝。
夜風一吹，火星飛濺，逐漸往外蔓延，慢慢地，點點火星慢慢匯合成一簇火光，舔舐著乾草與破布，迅速燃燒、蔓延開來。
乾燥的秸稈噼啪作響，火光騰起，橘紅色的火舌一卷卷往上竄。
焦糊味嗆的人從睡夢中醒來，旁邊的人見江平屍體燃燒起來，分分領著自家人躲避。
陳氏被人推醒時，入目便是自己兒子被大火吞噬的屍骨。
兒媳劉氏滿是恨意地看著她質問：「娘，這就是你看的夫郎？屍骨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