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所謂的保全
商念晚靠著清月,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沒有回答,只是想起剛定親那時,那些嫉妒林燁臣的世家子嘴裡不乾不淨。說林燁臣背靠大樹好乘涼、贅婿、吃軟飯。
那時的她義無反顧地擋在他身前,怒斥那些世家子,拼著不要貴女的體面坦言自己的愛意;不吝對林燁臣的欣賞,將一切閒言碎語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為此背上了個「恨嫁」的名聲。
那時的她根本不在乎外人怎麼說,滿心滿眼都為了維護林燁臣的自尊,心疼他被人非議,自願承受外界的一切指摘。
如今……那個被她用心呵護的人不僅強暴未果,甚至在她父親死後的第二天就找上門來索要嫁妝,還說的理直氣壯,口口聲聲是為她好。
她真想問問林燁臣,是否記得她一個弱女子不懼流言擋在他身前的模樣?
同那時相比,此刻他口中的關照無一不是算計,哪對得起她多年真心?
「你走吧。」她說,眉宇間透出倦色。
林燁臣的臉漲得通紅,攥著納妾書的手抖了一下。「你連這個都不肯簽?」
他咬緊牙關,聲音低下去,像是往她心裡插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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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只能和你說實話了。你要知道,你們侯府一旦獲罪,你就是罪臣之女。這個身份,就算我願意,我家裡也不可能讓你做妻。」他收起所有溫柔,語氣變得冰冷而理智,「我現在讓你做妾,是保全你。你若不簽,等抄家封門的聖旨一下——萬一聖上震怒不止抄家呢?若是男丁被發配邊疆,女眷充入教坊司呢?你是何下場?到時誰都保全不了你。」
他上前一步,聲音透著威脅。
「你想清楚。簽了,你是林家女眷,日後有我護著。不簽——你拿什麼自保?我頂著不孝的名頭來找你,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這番話,他是真心覺得自己在替她著想。
商念晚垂下眼。
男丁發配邊疆,女眷充入教坊司,這是最可怕的結果,單單是提到都會讓她膽寒……
可與之相比,眼前人,更可怕……
「那你可真是委屈了,」她冷笑,「你做不得家裡的主,卻敢算計我,想要靠著強暴我將事情定下?」
然後她抬起手,接過那封納妾書,在林燁臣驟然亮起的目光中,將它在掌心展開。
她抬手,當著林燁臣的面,將它從中間撕成兩半。
再撕。四半。
碎片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板上,風一吹,散了一片。
「林燁臣。」
她抬起眼,直視他的臉。
「你說這麼多,無非是想在我家被抄之前,把能拿的都拿走。田產鋪子是你嘴裡的『嫁妝』,納妾書是你嘴裡的『保全』。可你有沒有問過我一句——我家到底是不是真的貪了?我爹到底是不是真的自盡了?你所謂保全讓我做妾,那我的母親怎麼辦?妹妹怎麼辦?你從頭到尾問過一句嗎?」
她的手指蜷進掌心。
「你沒有。因為你不在乎。你在乎的是怎麼趁火打劫。你在乎的是怎麼把好處撈到手還要讓我感恩戴德。」
「林燁臣,你我之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東西不會給你。田地、鋪子、莊子——你一樣也拿不走。」
「晚晚,你寧願家產充公也不願依靠我?」林燁臣的眼中透著不敢置信與傷心。
他不明白,明明之前還好好的。他聽父母議論過商念晚的嫁妝單子,十幾間旺市的鋪面、城南最好的百畝田產、百十箱珍奇異寶……說是十里紅妝不為過。
這些東西是她原本就願意帶進林家的,如今他不過是稍稍提了一句,且要的不多,怎得惹她動這樣的怒?一點餘地都不留?
他們之間的情誼竟然比不上這些身外之物嗎?
「晚晚,我知你覺得我市儈計較,可你若當真是以白身入我家為妾,日後就半點腰杆也挺不直了。」林燁臣動之以理,「我父親母親十分反對你我,這種情況下你來我家若沒有傍身的錢財,誰會敬重你?你拿不出十里紅妝我都不在意了,現在這麼幾個田產鋪子,你不該賭氣!」
「至於你父親……貪不貪污有什麼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死了,罪名已經定了,你能指望我做什麼?你母親妹妹……」
林燁臣皺眉,滿臉不耐煩,揮手道:「我堂堂男兒是要在朝堂上做一番事業的,哪能整日圍著後宅轉?等你入了我家門,書禾作為正妻,自會照料他們的。」
這番言論著實是把商念晚給氣笑了。
她笑自己曾經真心實意地想過嫁給這個人,笑自己在他第一次說「做妾是為你好」的時候沒有立刻轉身就走,笑自己居然還需要他把話說到這個地步才徹底死心。
「林燁臣。」她收了笑,語氣忽然平靜下來,「你方才說——我父親貪不貪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罪名定了。對不對?」
林燁臣皺眉:「我說的是事實——」
「是事實。」商念晚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可有人,只憑我父親當年在軍中的威名,就願意替他闔眼,替他收屍。他跟你不一樣——他連我父親的面都沒見過。他說,商侯不該只有一張草蓆。你聽聽這話,你覺得你跟他是同一種人嗎?」
林燁臣被這幾句話戳了一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我這不是來了嗎?我這不是給你納妾書了嗎?我這是要替你留後路!你拿我跟那些不相關的人比?」
「是不能比,因為你不配!」商念晚咬牙,「林燁臣,我父親待你如半子,你課業遜色,是他親手點撥你讀書;你家世低微,侯府宴席次次留你上座,府中值錢田地、名家墨寶,但凡你眼饞,他從不吝惜相贈。如今他蒙冤慘死獄中……我不指望你賭上身家性命替他翻案,可你若有良心,哪怕問候一句呢?哪怕喊一聲冤呢?哪怕上一炷香呢?」
商念晚眼眶紅了,但是硬生生將眼淚逼回,揚起脖頸不肯表露絲毫脆弱:「你說你怕我家產充公?那我今日就明白告訴你——我寧願把田產鋪子全交給朝廷,也不留給你林燁臣一分。我商念晚寧願入教坊司,也不進你林家的門!你聽清楚了嗎?」
林燁臣的臉白得沒了血色,嘴唇翕動了兩下,正要開口——
「姑娘!姑娘!」
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劉管家提著袍子跌跌撞撞跑進門,滿臉的汗,聲音都在發抖。
「聖旨——聖旨到了!夫人和二小姐已經出去接旨了!姑娘快去!」
商念晚渾身一震。她顧不上林燁臣,轉身就往正廳方向走。清月快步跟在她身後。
林燁臣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
他下意識往前追了兩步,但一瞬間被更深的恐懼取代,又退了幾步。
他是新科探花,留京候缺,待聖上銓選授官。大好的前程,實在不能跟侯府扯上關係。
且看聖旨怎麼說,饒是晚晚不肯諒解,但他心中始終是有她的,不能看她身陷囹圄。
總有一日她會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二人還和從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