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渣男來送納妾書


  後半夜的月亮西斜了。

  商念晚一路把父親的棺槨背到了角門,棺材的稜角硌進肩胛骨,那處剛在林府受過傷,此刻又滲出血來。

  門側還停了一輛青布驢車。商念晚又遞了銀錢,買通的守衛掂掂重量,這才滿意放行。

  商念晚上車拉起韁繩往西邊的土路去了。

  江城西郊有一片密林,坡底立著幾棵歪脖子柳樹,清月已經等在那兒了,此刻正握著鋤頭深一下淺一下的刨著坑。柳樹下已經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土坑了。

  商念晚下車立刻加入,二人合力挖了一個深坑,生怕野狗聞到氣息將屍體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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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瘦弱的姑娘,虎口都快震裂了,忙了大半夜,終於趁著天亮將人安葬好。

  不敢立碑,不敢做標記。

  商念晚跪在土堆前,額頭抵著地面,默了一息。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爹,等案子清了,晚晚一定帶您回家。」

  ---

  換回常服回到侯府後巷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商念晚剛踏進角門,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道熟悉的溫潤男聲。

  「我在這兒等一個時辰了,晚晚還是不肯見我嗎?——她還好嗎?」

  商念晚的腳步頓住了。

  清月也聽見了,壓低聲音:「姑娘,是林——」

  「我知道。」

  她站在門後,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林燁臣站在前院的石階下,一身月白錦袍,玉冠束得整整齊齊。他臉上那道被她劃出的傷口已經上了藥,貼著一塊小紗布,襯得他整個人更多了幾分憔悴。他的神情是真切的焦急,眉眼間攏著一層薄薄的憂色。

  商念晚推開門。天光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那薄削的身形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林燁臣看見她,眼裡的焦急化成了一抹欣慰。

  他上前一步:「晚晚,你終於肯見我了。急死我了。」

  守門小廝如蒙大赦的退開了。

  「晚晚,話不多說。聽說你父親畏罪自盡了,趁現在抄家封門的聖旨還沒下來,快把這文書籤了。」林燁臣急切的一面說著一面從懷中掏出一紙文書。

  商念晚垂眸掃了一眼,赫然三個大字「納妾書」。

  「我朝律法,貪污雖是重罪,但罪首已經伏法,聖上仁厚最多抄家,不至於牽連太廣。你此刻入了我家門便能保全自身。」

  思慮的還真是周全呢……

  商念晚呼吸一滯,接連的變故已經讓她心力交瘁,此刻看著那封納妾書心緒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靜。她沒接,也沒說話。

  「納妾?不是娶妻嗎?」清月驚呼出聲,「郎君是要我家姑娘做妾!?」

  昨天剛從林府出來就聽聞侯爺自盡的消息,是以商念晚並沒有時間同清月說清林府內發生的事。

  林燁臣面色一沉:「多嘴!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清月一愣,她是商念晚的一等女使,從小一塊長大,名義主僕,情分卻似親姐妹。

  林燁臣一向對她客氣有禮,哪擺過這樣的譜?

  但清月一看商念晚平靜的神色,又一想到昨日林府出來時說的話,心中便有了判斷,一時只替自家姑娘委屈,上前一步擋在商念晚身前:「你!你背信棄義!是你要害我家姑娘!」

  林燁臣將人狠狠一推:「沒眼色的東西!滾!」

  清月被推得往後跌去,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啊」了一聲,袖口洇出一小片血。

  商念晚瞳仁一縮。

  她彎腰扶起清月,看清她手肘上那片磕破的皮肉和滲出的血珠子。然後她轉過身,抬手,反手一掌,狠狠扇在林燁臣臉上。

  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林燁臣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那道還沒好全的傷被扇得裂開,滲出新的血絲。他整個人愣在原地,像是完全沒料到她敢動手。

  「你——你打我?」

  「清月是我的人。」商念晚身體虛晃半步,但還是擋在清月身前,體力透支的劇痛翻湧上來,她死死壓下。

  「林燁臣,你再敢動她一下試試。」

  林燁臣捂著臉,眼眶氣得發紅。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拼命把怒火壓下去。幾息之後,他居然真的把火壓下去了。

  「好。好。這一巴掌,我不跟你計較。」他整了整衣襟,語氣放軟,像是在寬恕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父親剛出事,你心緒不佳,我懂。我今日來,不是同你置氣的。」

  他把納妾書又往前遞了遞,語氣更溫柔了:「晚晚,你不明白。這道文書,是給你一個落腳之處。你簽了它,便是林家的人。抄家牽連不到林家婦,你就不用跟著你爹的案子一道沉下去。我這是為你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放得更輕更緩:「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我太急了。但你想想,若不把生米煮成熟飯,以你的自尊,你會願?會理解我的用心?」

  「昨天我被罰跪了一夜的祠堂,母親到現在還氣的起不來床。可我出來第一時間就來找你了,晚晚,你還不懂嗎?我是在替咱們鋪路。」

  「鋪路?」商念晚嗤笑一聲,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傾覆全部愛慕的男人,「你分明是急著在我家被抄之前,先把好處撈到手。」

  林燁臣臉色一變:「你——」

  「我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商念晚看著他,「你今天來,納妾是其一。還有其二吧——把侯府的田產鋪子趁抄家前過到你名下,對外就說是納良妾時我帶的嫁妝。對不對?」

  林燁臣的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他確實準備了一張單子。

  單子上列的是侯府的幾處田產、兩間旺鋪,還有城外一座莊子。不算太扎眼——太貴重的不能拿,容易惹禍。但也不寒磣——剛好夠他在林家族老面前長長臉,也讓他在仕途上多幾分打點的本錢。

  也正是憑藉這個理由,他終於說服了鄭氏點頭同意納妾,他甚至把應對商念晚的說辭都想好了:這是為你好。抄家之後你什麼都沒了,有這些傍身,往後在林家也能抬起頭。是,林家拿了一部分,可林家好了,你才能好。夫妻一體,計較什麼你的我的。

  這套說辭他想了整夜,越想越覺得合情合理。此刻被商念晚直接捅破,他想辯解,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想說她誤會了。但喉結滾了兩下,一句話也沒擠出來。

  「晚晚,」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壓抑的急切,「你爹已經死了,你守著這些東西有什麼用?侯府家產充公只會落入貪官腰包,在我手中至少能保你一生衣食無憂。你怎麼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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