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不當冤大頭了


  商念晚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眾人的臉上。提醒了眾人林家內無門庭、外無實權,是靠著與商家的婚約風光一陣子的事實。

  鄭氏的笑容凍住了。林書禾絞著帕子的手停了一瞬。林燁臣猛地抬起眼。

  「晚晚!」他皺起眉頭,「你!你這是什麼話!十幾年的情分——你就給我這句『憑你林家』?原來你竟是這樣看不起我家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紅了。

  好像強暴未遂、貶妻為妾、貪圖嫁妝——這些全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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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要的是,她商念晚剛才那句話,傷了他林燁臣的自尊。

  鄭書禾適時上前扯住林燁臣衣袖輕晃一下,替他委屈:「表哥你別急,書禾明白你的,」又怯怯轉向商念晚:「商姐姐,表哥對你一直真心一片,你心中再有怨氣,也不該當眾貶低林家。這話傳出去,不止折損表哥顏面,旁人還要指責姐姐不識好歹、心胸狹隘。」

  一旁圍觀百姓已有細碎低語響起:「這位表姑娘倒是溫柔解意,怪不得林家喜歡。」

  鄭氏在一旁聽著,冷笑一聲,接過話頭揚聲道:「還是書禾識大體知進退,咱們不比得人家金尊玉貴,眼高於頂。」她轉頭看向商念晚,嘴角沁著冷笑:「你既然瞧不上林家,今日何必登門?難不成是專門來告訴我,我林家不配幫你?」

  周遭視線齊刷刷釘在商念晚身上,不少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等著她窘迫失語,議論聲再度攀升:「畢竟是罪臣之女,落難登門,姿態確實不好看。」

  商念晚目光越過眾人,直直看向鄭書禾:「我今日登門,是來找她的。」

  一面說著一面抬手指向鄭書禾。

  鄭書禾沒料到商念晚這樣的反應,當下一愣,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隨後讓林燁臣身後縮了縮,像是被嚇壞了尋求庇護的鵪鶉:「姐姐莫不是急糊塗了?我並未邀你前來。」

  鄭氏冷哼:「慌不擇言了吧,無顏承認來求人,哼,純屬自甘下賤。」

  「晚晚,不要再硬說氣話,謊言圓不上,難堪的只有你自己。」林燁臣眉頭緊鎖,語氣帶著自以為是的包容,朗聲叫圍觀眾人都能聽的清楚,「我早已同母親商議妥當,許你妾室名分護你周全,即便你侯府傾覆,我依舊念著舊情,你還要怎樣?」

  商念晚冷冷一笑,口吻疏離冷淡:「林公子慎言。婚約既定卻未行六禮成婚,你林家空口編排我求妾依附,已是污我清白。」

  稱呼變了,林燁臣微怔,但沉默片刻後只當她是賭氣逞強,心中亦是不滿:他掃清所有阻礙,放下門第芥蒂收留罪臣之女,她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處處針鋒相對。

  「你再這般不識好歹,我是真的動怒了。」林燁臣面色沉下。

  「我說了,我並非置氣,我今日上門是來討東西的,」她抬手指向鄭書禾鬢邊的金步搖,「你頭上那支簪子,戴了大半年了吧?」

  鄭書禾臉色瞬間僵住。

  「那是我的,當初借你赴京中詩社撐場面,約定十日便還。」商念晚似笑非笑,意有所指道,「不知是哪家的詩會,辦了大半年還不散?還是你壓根沒打算歸還?」

  「你胡說!」鄭書禾慌忙跺腳,眼眶當即泛紅,淚水說來就來,強辯道,「這是姐姐當初念我清貧,主動贈予我的,說你我情同姐妹,何須計較外物!」

  「情同姐妹?」商念晚嗤笑一聲,視線掃過她滿身的華貴首飾,又瞥了一眼一旁冷眼譏諷的鄭氏,涼意漫上眉眼,「你戴著我的簪子、鐲子、耳墜子,站在這裡,看著你姑姑罵我下賤——這叫情同姐妹?」

  「鄭書禾,你拿我東西的時候,怎麼不覺得我下賤?」

  鄭書禾是兩年前來的京城,她父母雙亡投奔鄭氏而來。

  她家本也不是什麼富足人家,父親是個六品小官,靠著微薄的俸祿過活,是以她來林家也沒帶什麼家資,平日吃穿靠的也是府上微薄的月銀,時常對著商念晚的華服錦衣、步搖釵環一臉艷羨,而後黯然神傷。

  那時的商念晚愛屋及烏,是真的心疼這個未婚夫的表妹,將她當做親妹子疼,新得的物件都會再打一份送給鄭書禾。但慢慢的,這種好心卻變了味道,鄭書禾開始不客氣了。交往中總是各種藉口向她「借」東西,今天是踏青要戴的鐲子;明日是詩社要戴的簪子;後日是宴會要穿的衣裙……

  借了,從沒還過。

  之前從未討要過,可現在……她不當這個冤大頭了,這些東西,多討回來一分,清月的贖身錢就多一分,母親弟妹的家用就多一分。

  「當初只當你心思單純,一味包容,可借取之物,贈與是情,討要為理。」

  鄭書禾被她說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磨磨蹭蹭的抬手撫了撫鬢邊的金步搖。

  指尖在簪頭那朵金牡丹上反覆摩挲,像是在摸一件長在身上的東西。

  「商姐姐怎麼當眾污人清白,」說著,偷偷打量圍觀眾人的神色,面露委屈,「我……我不是有意拖著不還,實在是前些日子出門遊園,不慎磕到石欄,簪尾磨掉一小塊金箔,我怕姐姐見了心疼,便想著尋個匠人修補妥當再送回去,可一直沒尋到合適的……」

  「是嗎?那拿來我瞧瞧?」商念晚冷笑。

  鄭書禾默默握緊簪子,沒動。

  「怎麼?磕壞了的簪子,捨不得給我看?」商念晚歪歪頭,「還是——根本就沒磕壞?」

  鄭書禾泫然欲泣,聲音細的像蚊子哼哼:「姐姐這是不信我?」

  圍觀人群議論再次分化:「看著確實可憐,但借東西遲遲不還,也說不過去。」

  商念晚笑著不答,伸出來的手卻沒放下。

  「夠了!」

  林燁臣上前一步將鄭書禾護在身後,語帶憤怒,眼神中滿是失望:「書禾什麼處境你不知道?你從前借她的時候多痛快,如今不順心了,就要一件一件要回去?」

  他頓了頓,嘴唇抖動兩下,像是在咽下什麼更傷人的話。但沒咽住。

  「你什麼時候這麼狹隘難看?」

  「我只是取回私人物件,何時成了狹隘?」商念晚眸色更涼。

  「不過一支簪子,左右都是一家人,何必撕破臉面。」林燁臣壓著脾氣勸解,依舊站在鄭書禾一側,「她真心喜愛,留在她處又何妨。」

  「表哥……」鄭書禾滿眼感激的看著林燁臣,輕輕依偎在他身後,彎起唇角。

  「林公子慎言,誰同你是一家人,」商念晚冷聲道,「我的東西我自有權處置,不必外人置喙。」

  林燁臣一噎,待要爭辯,正對上商念晚的眼神。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相干的人。

  這個眼神比剛才那句「憑你林家」更讓他難受。林燁臣的喉結滾了一下。他不習慣這樣被她看著——從前她看他,眼裡是有光的。

  現在沒有了。一點都沒有了。

  林燁臣煩躁的扯開衣領,像是在給自己順氣。

  「好好好,你今日是誠心同我不痛快是吧!書禾!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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