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只能是我的


  當天夜裡,同樣不得安寧的還有林家。

  今日本是林燁臣面聖入職翰林的大喜日子,府上早已備下酒宴,被商念晚來這麼一出,攪得誰都沒了興致,林大人發了好大的脾氣斥責鄭氏等人弄巧成拙。

  「她一個破落戶,值得特地費心叫到人前羞辱?現在倒好,偷雞不成蝕把米!」

  「被一個罪臣之女當街退婚,我林家的臉面往哪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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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氏低眉順眼,怯懦著反駁:「我也沒想到她是來討東西的,還以為是送上門來當妾的,想著當著百姓面分說清楚,免得日後落人口實說咱們故意貶妻為妾,也……立立規矩。」

  林大人冷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從前剛定親的時候你便常在我耳邊念叨,攀上這麼一門親事怕是不能擺婆婆款兒,總想著壓商家一頭,現在可算是找到機會了。」

  「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鄭氏恨恨地一拍桌子,轉頭便要吩咐人去拿筆墨,「咱們搶先一步去退婚!不能讓她占了先機。」

  「不行!」一直沉默坐在下首的林燁臣聽了這話終於開口,「我不退婚!我絕不退婚!」

  「你!」鄭氏氣的一噎,「那個賤人有什麼好的?值得你這樣費心?她今天說的話你沒聽見?她根本瞧不上咱們家,從前都是裝的!」

  「她不是。」林燁臣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她只是……只是在生我的氣。是我不好。那日在花廳里,我不該那麼急。我若先好好同她說,她會體諒我的。她本就是侯府嫡女,自幼金尊玉貴,讓她做妾,她一時接受不了也是有的。」

  他越說越快,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說服所有人:「她說的都是氣話。她只是怪我沒給她應有的名分。」

  鄭氏聽得瞠目結舌:「你瘋魔了不成?她當街羞辱你、羞辱我、羞辱書禾,你還替她說話?」

  「我沒有替她說話。」林燁臣站起來,身量筆直,燈影將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我們青梅竹馬,婚約已定,她終歸是我的人!這一點絕對不會改變!」

  「那書禾呢!書禾算什麼?她和你就不是青梅竹馬?」鄭氏拍桌子怒道。

  一直在角落的鄭書禾,聞言適時紅了眼眶,低聲啜泣:「姑姑,別怪表哥。書禾不願表哥為難,若是表哥需要,書禾願意讓出正妻的位置給商姐姐,我本飄零,是表哥願意給我一瓦遮身,我該知足。」

  話雖如此說,但搖搖欲墜的身型泄露了她此刻的無助與傷心。

  林燁臣忙上前攙扶鄭書禾,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鄭書禾不比商念晚,沒有高貴的家世、沒有耀眼的容貌更沒有可以仰仗的父母。所以他對鄭書禾總是更多了一分憐愛。

  其實私心裡,他自認更愛商念晚,但她畢竟是侯府嫡女,她看著他的眼神是有依戀與愛慕,但那是自信的、篤定的。所以她從來不需要他保護,而且比他聰明,比他果決,比他更懂人情世故。

  可鄭書禾不是,鄭書禾看他的眼神是把他當成全世界的託付。她受了委屈只敢躲在他身後,被人欺負了只會偷偷哭,旁人一句重話都能讓她眼眶紅半天。她會拉著他的袖子說「表哥你真好」。

  所以每次她用那雙盈滿霧氣的雙眼,楚楚可憐看著他哭訴孤苦無依時,他總是招架不住。

  就如同現在。

  「書禾,你放心,正妻的位置答應許給你就不會變。表哥會照顧你一生的。」

  鄭書禾如菟絲花一般怯弱的依偎在林燁臣的懷裡,顫抖著肩膀輕輕點頭。

  她知道這句話的另一半意思——正妻是她的,但他也不會放棄商念晚。哪怕商念晚當街退婚、羞辱他、讓他全家丟盡顏面,他仍然沒有說一句「我不娶她」。他只是說「正妻是你」。那妾呢?他心裡還留著妾的位置給商念晚。

  鄭書禾把臉埋在他胸口,藏住了眼底的冷意。

  「夠了!」林大人的臉色鐵青,「皇上對她商家法外開恩,那是皇上的仁德。但她父親貪墨瀆職是板上釘釘的罪名。你娶她,日後銓選、考課、外放、升遷,總要防著別人參你一句『妻族貪墨』,你仕途還要不要了。她給你做妾是咱們家最後的讓步!」

  提到仕途,林燁臣不說話了。

  「至於退婚的事,」林大人掃了鄭氏一眼,繼續道,「不能由我們去退。今日當街那一幕,滿城的人都聽見了,是商家大姑娘主動說要退婚。既然如此,就讓她自己去退。我們林家不主動、不逼迫、不落人口實。她要退,是她有自知之明,是她商家不願拖累林家。這話傳出去,旁人只會說林家仁義,是她商家識趣。」

  鄭氏聞言,臉色稍霽,連連點頭:「還是老爺想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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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剛蒙蒙亮,商念晚便醒了。

  老宅的床板硬,褥子薄,翻身時膝蓋上未愈的傷蹭在粗布床單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坐起身,借著窗紙透進來的灰白天光,把昨日典當換來的銀票從枕下摸出來,數了一遍。簪子和耳墜換的銀子,加上劉管家典當那兩尊銅瓶和幾件舊器換的銀票,加起來不算少,但也算不上寬裕。她留了一半給周嬤嬤做家用,另一半帶在身上。

  今日要去贖清月。銀子不夠就再想辦法,但人得先見到。

  她換上父親的舊衣裳,束起胸,把臉抹黑,把頭髮用一根舊布條扎在腦後。銅鏡里映出一張清瘦少年的臉,勉強能混過去。這身打扮去談贖人的事,比女裝方便。

  靜遠別莊比她想像中更偏。驢車走了一個多時辰,從城郊的土路拐進一條兩旁栽著松柏的石板巷,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大門。

  商念晚在門口站了片刻,抬手叩了三下。門環撞在鐵鋪首上,聲音沉悶。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

  兩個門房站在門內,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找誰?」

  商念晚壓低嗓音,做了一個揖:「勞駕,在下姓劉,是貴府前日買進的一名丫鬟的表親。那丫鬟叫清月,十四歲,圓臉,眉心有顆痣。在下想替她贖身,煩請通傳一聲。」

  那門房聽她說完,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清月?」

  「對!她是前日從城中牙行買來的。」

  「啊,她呀……」高個子的門房似乎想起來了什麼,對著另一個圓臉門房道,「當天晚上不就送主子屋裡去了。」

  「啊,想起來了,是個有福氣的,主子還挺喜歡。」

  說著,圓臉門房轉過來對商念晚道:「我們買的是死契,不能贖,這丫頭交了大運,在裡頭過好日子呢,你不必惦記了。」

  當天晚上就送屋裡去了?主子喜歡?

  短短兩句話,幾乎立刻拼湊出了一個商念晚不願接受的事實——清月羊入虎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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