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渣男渣女湊一雙


  翌日一早,商念晚叮囑好朱嬤嬤照顧母親和妹妹,又勞煩劉管家修好後院的圍牆後,回房將書收進書囊,換上男裝去了京城最大的書行——閔邢書齋。

  閔邢書齋分門別類極細,話本雜記、四書五經、兵法輿圖應有盡有,京城裡的文人墨客、翰林編修、甚至軍中幕僚都常來這兒淘書。這書齋她從前常來給父親挑兵書。正因如此,在這裡遇到熟人的風險也大。這也是她換上男裝的原因之一,當下她只想速戰速決,把書當了就走。

  可她剛一踏進門,便聽見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表哥,你看這本繡譜,花樣好生靈巧。等咱們成婚之後,我就照著這上面的花樣給你繡個扇套。」

  是鄭書禾的聲音。又甜又軟,像是浸了蜜。商念晚腳步一頓,循聲望去——二樓樓梯口,林燁臣正站在經史子集的書架前,手裡翻著一本《通典》,鄭書禾立在他身側,懷裡抱著幾本繡譜畫冊,微微歪著頭,幾乎要挨到他的肩膀。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商念晚腳步頓住,她今日只想把父親的書賣個好價錢,不想節外生枝。正在她猶豫是否轉身離開時,樓梯口的林燁臣似有所感,回頭正看見門口的商念晚。

  s͎͎t͎͎o͎͎5͎͎5͎͎.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即便換了男裝,臉也塗黑了。可是畢竟青梅竹馬,林燁臣對她太熟悉,一眼便認出了她。

  他手中的書「啪嗒」落地,眼中迸出驚喜與不敢置信:「晚晚!」

  他快步走下樓梯,轉瞬來到商念晚跟前:「你是特地來尋我的?」

  鄭書禾收斂笑意,眸色陰沉的跟到了林燁臣身邊,故作驚訝道:「商姐姐?你怎麼這幅打扮?」

  既然被認出來就不必躲了,商念晚自然而然的忽略了鄭書禾,只淡淡回答:「林公子,好巧。」

  林公子。

  又是這個疏離淡漠的稱呼,從前她都是甜甜的叫她「燁臣哥哥」的。

  林燁臣擰眉,看著商念晚挺直的脊背心緒煩躁:她怎麼就是不願低頭呢?她現在的處境說是家破人亡不為過,比起鄭書禾當年投奔林家不知慘了多少?猶記得鄭書禾當時哭的梨花帶雨魂不守舍拉著他的衣角哭訴無助的模樣,他的心軟的一塌糊塗。

  若是商念晚能像鄭書禾一樣示弱,不,哪怕只有一半,或是三分之一呢!

  「晚晚,你!」

  「表哥,」鄭書禾連忙拉住林燁臣的衣袖,「大庭廣眾,別失了分寸,傳回府,姑姑姑父又要生氣了。」

  林燁臣這才找回理智,退婚風波還沒過去,若讓人見了他們在此處相見,且商念晚還穿的男裝,不知道又要傳出什麼了。父親說過,他剛入職翰林,名聲是多麼重要,要小心再小心。

  他嘆了口氣,舒出胸口煩悶,壓低聲音:「你一個女子,穿成這樣像什麼樣子?」餘光撇到她懷中的書囊,語氣又冷了幾分,「是來當書的?好歹出身侯府,這樣拋頭露面的事情怎麼能親自做?」

  商念晚冷笑,他口口聲聲讓她認清現實,卻還將她當成原來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侯府千金嗎?

  「不勞林公子費心,若無事,煩請讓路。」

  商念晚一面說著一面要繞過林燁臣離開,卻被後者一把拉住。

  「晚晚,你缺錢大可以同我要,何必這樣自貶身價呢?」林燁臣說著。

  商念晚卻如同被燙到一半飛快的甩開林燁臣的手,自從花廳被下藥,她極其反感與林燁臣的任何肢體接觸。

  「我說了,不勞林公子費心。」

  「你還在置氣?上次在我家門前還沒鬧夠?看來那些釵環首飾也沒換多少銀子,這麼快就淪落到賣書了?」林燁臣被她淡漠的態度激起怒火,不經允許便一把將書從她懷中抽出。

  「這兵書隨處可見,能值幾個錢?換你家多久嚼用?」他瞥了一眼書名,而後隨意翻了翻,看清裡面的標註,認出是商塬的筆記,動作一僵。

  那字跡他太熟了。橫平豎直,力透紙背,每一個批註都寫得工工整整,生怕看書的人看不清。他準備科考這幾年,遇到什麼問題都是去請教商侯爺的。商侯將他的策論攤在桌上,一道題一道題替他分析,哪裡立意淺了,哪裡論證弱了,哪裡的字句不夠凝練。從午後講到掌燈,講得嗓子都啞了。臨走時商塬拍著他的肩說:「燁臣,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的才學不比任何人差。好好考,考上了,我把晚晚交給你,你們好好過日子。」

  後來他真的考上了。金殿傳臚,少年探花,風光無限。可那個拍著他的肩說「好好考」的人,卻進了亂葬崗。

  而他……冷眼看著案子塵埃落定,什麼都沒做,甚至在聽旁人議論是,為了撇清關係還屢屢附和……

  透過這個書,他好像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目光正冰涼的注視著他。

  林燁臣的手指猛地一縮,像是被書頁燙了一下。

  他……心虛……

  但短暫的心虛後是為了掩飾內心波動的極度無禮。他硬撐著方才那副居高臨下的口氣貶損道:「這種批改過的舊書到處都是,送人都沒人要,誰看得上。」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商念晚胸口最軟的地方。她攥緊書囊,指節咯咯作響,眼眶一瞬間紅透,卻沒有淚。她上前半步,仰起臉,死死盯著林燁臣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林燁臣,你再敢辱我父親一句試試。」

  林燁臣被這道目光釘在原地,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

  他下意識退了半步,嘴唇翕動著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鄭書禾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裡冷笑,面上卻愈發楚楚。她上前一步,輕輕拉住商念晚的袖子,語氣溫柔:「商姐姐,表哥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動氣。」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只夠三個人聽見,語調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只是姐姐的父親畢竟是罪臣,這罪臣用過的書,總歸是不太吉利。旁人避嫌還來不及,哪有人願意花銀子買呢?姐姐還是小聲些吧,別張揚了。」

  她說這話時,眉眼間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像是在真心實意為商念晚著想。

  商念晚轉過頭看她,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了。

  鄭書禾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父親是罪臣。父親用過的書沒人買。她站在這裡,懷抱著父親生前批註過的兵書,被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地踩在地上碾,卻連一句能反駁的話都找不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