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晚晚，你心裡有我
林燁臣見她不說話，方才被罵退的那口氣又慢慢漲了回來。他理了理衣襟，重新換上那副苦口婆心的語氣，同樣低聲道：「晚晚，別硬撐了。你一個女子，能有什麼持家立業的門路？賣書能撐幾日，往後呢？我說過，你是我林家的人。缺銀子，來林家拿便是。別再拋頭露面做這些自輕自賤的事。」
鄭書禾站在林燁臣身側，指甲掐進掌心。又來了，他又在給她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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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咬唇，壓下心頭翻湧的妒意，面上卻適時浮起一抹溫婉的笑，順著林燁臣的話茬輕聲道：「表哥說得對，姐姐何必自苦。上次鬧著要退婚，到如今信物也沒退回來，可見姐姐心裡也是捨不得表哥的。」她轉頭看向商念晚，語氣像在勸一個鬧脾氣的姐妹，「姐姐，咱們都是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呢？早些把進門的事定下來，你放心，姑姑姑父那邊我去說。」
信物。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商念晚最沒有防備的地方。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堵在喉嚨里，出不來。
林燁臣卻在聽到「信物沒退」四個字時，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他看向商念晚，目光重新燃起篤定：是啊，書禾說得對。晚晚若真心要退婚，信物怎麼不帶來？拖了這些天，她是根本沒打算退吧！
意識到這一點，他忽然不煩躁了，甚至有些愉悅，語氣忽然軟下來帶了一絲他自以為的深情，「晚晚，我知道你只是在賭氣。賭氣就賭氣，我等你。等你氣消了，你知道去哪找我。」
商念晚的瞳孔猛地收縮。信物丟了的事情絕對不能讓林燁臣知道，否則以他的性格，他不但不會幫她找，反而會拿這件事做文章——信物丟了，退婚的主動權就全捏在他手裡。
他可以拖，可以賴，可以對外說是她捨不得退。更有可能逼她進門。她不能冒這個險。她把所有的話咽回去，攥緊書囊站在那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鄭書禾從側面看著她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的肩膀和那雙被堵得說不出話的眼睛，心裡泛起一陣快意。可隨即她又看見林燁臣望著商念晚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等待，有包容，甚至有幾分期待。他在等她點頭。
鄭書禾把指甲掐得更深了些。還不夠。她要商念晚徹底從他們的世界裡消失，而不是站在這裡，讓林燁臣看一遍又一遍。
「姐姐，你也真是的，既然無心退婚，何必說那樣決絕的話傷表哥的心呢。」鄭書禾試探著說，她此刻也拿不準商念晚的意思，所以想激怒商念晚甩出信物直接退婚，好了結這樁讓她煩心的婚約，「咱們女子本就翻不出什麼浪花來，既然無力維持生計，就該認清現實。」
「難道天下女子都同你一樣！」商念晚沒忍住，反唇相譏，「我便是凍死餓死，也絕不入林家的門！」
得到滿意的答案，鄭書禾不再挑撥，含笑住了口。
「書禾為你著想，你何必咄咄逼人！」林燁臣聞言惱羞成怒，伸手去拿她懷裡的書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的施捨：「不願退婚直說便是，不嫁我你靠什麼？就靠這幾本破書？你爹讀過這些，不照樣落得個畏罪自盡的下場？」
爭搶之際，書囊從兩人手中滑脫，啪的一聲落在地上。一本兵書從囊口跌出來，攤開在地板上，書頁散落，露出商塬工整的硃批。一道人影從旁邊經過，腳下一不留神踩在散落的書頁上，留下半個灰撲撲的鞋印。
商念晚低頭看著那個鞋印。父親的字跡被踩花了。硃砂批註的墨跡被碾碎在塵土裡，像一個被人扇過的巴掌。
商念晚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慢慢蹲下去，把書撿起來。
她把踩皺的書頁一頁一頁撫平，沾上去的灰一點一點擦乾淨。然後顫抖著手把書重新放進書囊里，系好帶子，站起來，抬起那雙紅透了的眼睛，看著林燁臣。
「林燁臣。你說得對，我靠這幾本書撐不起一個家。可我至少還站著。你呢？你踩著我爹教你的文章考上了功名，踩著我爹替你家平的事保住地位，踩著我爹的名字換來了翰林院的入門帖。」她把書囊抱緊，「你有什麼資格非議我爹？」
「我只是想讓你認清現實，」林燁臣的眼中沒有絲毫愧疚，「商伯父若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也會贊同我說的，不信你拿這幾本破書去問問店掌柜，能給你多少錢？」
「十兩銀子怕是極限，夠你家幾日的口糧？」
「晚晚，是你太天真了。」
商念晚不語，只是咬牙抱緊懷中的書囊。
即便不願承認，林燁臣有句話說的沒錯，這幾本舊書，於她來說是珍寶，可於旁人來說不過就是被人批註過的尋常書籍，能換上十兩銀子已經是極限。
鄭書禾站在林燁臣身側，看著商念晚被堵得啞口無言的模樣，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碎發，語氣溫軟如常，像是在打圓場：「好啦好啦，表哥也別說姐姐了。姐姐今日怕是走累了，臉色不大好，還是早些回——」
話未說完，一道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這位公子請留步。」
三人同時轉頭。一個身形精幹的年輕男人正從樓梯上走下來，穿一身半舊的灰藍色長袍，袖口束著，腳下一雙皂靴，看著像是哪家府上的隨從。但他走路時肩背挺直，步伐沉穩利落，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利落勁兒。
他走到商念晚面前，拱手行了一禮，語氣不卑不亢：「公子手中這幾冊兵書，可願賣？若是願意，我家主子想出價買下。紋銀二百兩。煩請公子上樓一敘。」
書鋪里安靜了一瞬。連櫃檯後面打算盤的掌柜都抬起了頭。
鄭書禾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二百兩？就這幾本破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