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鎮之長的召見
「這……」張建軍看著正在火頭的王苟，咬著牙，從後邊的柜子里取出了一沓子錢。
「狗哥，這五千你拿著，我最近買賣也不好，你見諒些……」張建軍將錢塞到王苟手裡，說道：「我是真不知道魏東和趙金龍玩到一塊了，我要是知道，我也不會請你幹這事啊。」
「哼！」王苟將錢抓在手裡，想要再說兩句，又覺得都拿到錢了，再指責張建軍不太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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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張建軍，轉身就離開了。
看著王苟離去的背影，張建軍的心疼得厲害。
之前給了王苟一千五，現在又給了五千。
這一來一去都花出去六千五了。
這年頭，一個工人一年也就掙這麼多了。
下午，逛街回來的孫玲玲一聽這話，氣得差點沒蹦起來。
她怒道：「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六千多塊錢，就打水漂了？」
「那能怎麼辦？」張建軍有些煩躁的說道：「趙金龍罩著他，我們能有啥辦法？你就算花錢去找安子也沒用了，這縣城網吧啊，怕是要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張建軍抽著悶煙，又說道：「我就納悶了，他怎麼有錢開的網吧呢？而且他怎麼會認識趙金龍的呢？咱們和他相處這麼久，也沒聽他提過啊。」
「所以我就說，這小子城府深得很呢。」孫玲玲咬牙說道：「不過，我倒是打聽到他怎麼弄的錢了。」
「怎麼弄的？你不會是想說，他靠賣那些破衣服賺的吧？」張建軍看向了孫玲玲。
「還真就是。」孫玲玲說道：「我專門去宏達服裝廠打聽了，我聽說啊，魏東在幫宏達服裝廠銷售庫存服裝，而且是一萬件一結算。」
「一萬件一結算？」張建軍疑惑道：「你有沒有問過，魏東一件衣服賺多少？」
「宏達廠的人也不知道。」孫玲玲搖頭，說道：「也可能是按天算工資的吧？不過，這一萬件一結算對於魏東來說，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一件衣服賣八塊八，一萬件就是八萬八。」孫玲玲說道：「這就說明，這小子手裡一直都有一筆流水款，足夠他把網吧弄起來了。」
「他倒是真聰明。」張建軍很不爽地說道：「這樣一來，只要魏東的網吧實現盈利，就可以補上服裝款的虧空。」
「沒錯。」孫玲玲說道：「所以我們絕對不能讓他太滋潤了，趙金龍罩他，但是鄒華鎮政府可不罩他！」
孫玲玲眼神里寒意畢現：「那小子賣衣服的時候，一口一個申奧後援會，還打著孟川鎮長的名號，說每賣出一件，就給奧運健兒捐八毛錢。」
「他這幾天一直在鼓搗網吧，怎麼可能有空去捐款？」孫玲玲哼道。
「嘿，他就算有空，也不會去捐的。」張建軍笑道：「他知道捐款的門怎麼走嗎？我都不知道。」
「所以啊，冒充政府名義，虛構捐款承諾……」孫玲玲冷笑道：「隨便哪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張建軍遲疑道：「可萬一查出來是咱寫的，再讓趙金龍知道了……」
「你傻啊？「孫玲玲掐了他一把，說道：「印表機打出來的字，誰知道是誰寫的？」
「這倒也是。」張建軍緩緩點頭。
「你趕緊的吧，你打字快。」
在孫玲玲的催促下，張建軍用電腦打了一份文件，用印表機打了出來。
這封舉報信寫得有理有據，落款是，一個熱心正直的人民群眾。
張建軍用信封將信裝起來，一式三份，分別寄給了鎮政府信訪辦、縣政府信訪辦和城關派出所。
……
三天後，鄒華鎮政府，鎮長辦公室。
信訪辦的幹事把那封舉報信放在了孟川桌上，小心翼翼地請示道：「鎮長，這封舉報信，您可能要看看。」
孟川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皺眉道：「誰舉報的？」
「還不清楚。」信訪辦的幹事說道：「我詢問過縣裡，縣信訪辦那邊也收到了，我說這是咱們鄒華鎮的事，讓他們將處理權交給了我們。」
「嗯，做得不錯。」孟川緩緩點頭。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幾天前，劉副鎮長就跟他匯報過。
說宏達來了個年輕人，邪門得很，一天賣的庫存，比宏達全廠銷售科半個月都多。
當時劉副鎮長也說這年輕人自封了個什麼會長，還打了鎮政府和他的旗號，每件衣服，承諾捐給奧運健兒八毛。
不過，這種事，孟川並不在乎，只要這小子真的能幫宏達處理庫存，能幫他們鎮上拆掉這顆大雷，別說是打著他的旗號，就算拉著他一起去擺攤他也願意啊。
這段時間，他真的是焦頭爛額了。
前天縣裡開會，書記專門點名批評了他。
他要是處理不好宏達廠的問題，他的政途就算是走到頭了。
現在，既然發生了這種事，那他正好找藉口見見這個神奇小子。
他本想讓李忠福去聯繫，他轉念一想，他又改變了主意。
畢竟，眼下還有這封舉報信要處理。
這種匿名舉報信最是煩人，因為你不知道寫信的是誰。
如果寫信的人社會影響力很大，一旦處理不好，就會給自己的政治生涯留下小尾巴。
既然是舉報信，那他就要用解決舉報信的方式來。
孟川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說道：「讓那個魏東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
……
這幾天，魏東過得很滋潤。
沒了王苟的刁難，他的火箭101網吧總算是步入了正軌，穩定上座率達到了60%。
他定的價格，和縣裡的網吧一樣，都是每小時三塊錢，通宵十塊。
因為他不想打價格戰。
服裝方面，他也給李忠福送去了第一批衣服的貨款，三萬塊錢。
這是第一批一萬件衣服的貨款，扣除給趙金龍的三萬，還剩下三萬。
三萬塊錢雖然不多，但卻是暫解了宏達服裝廠的燃眉之急。
現在工人們已經快兩個月沒發基本工資了，這三萬塊錢，再加上廠里僅剩的兩萬七，勉強給工人們發了150塊的基本工資。
趙金龍那邊，也和宏達服裝廠重新簽訂了18個月的分期合同，每期本息49000。
這個本息，真的是不低了，等於是80萬本金，18個月增加了8萬的利息。
不過，能簽訂這份合同，李忠福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這年頭，信用社的權力太大了，他們甚至能夠決定國有資產的拍賣。
這18個月產生的8萬利息，等於是續命錢。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服裝銷售的速度銳減的厲害。
現在石頭和猴子的兩個組，每天加起來，也就銷售七八百件衣服，最大的原因，就是市面上開始出現了仿品。
一些清理庫存的商店，都效仿著魏東的方法，在他們滯銷的汗衫上噴上助力申奧的標誌，有的汗衫價格甚至都跌到了六塊，顏色款式多種多樣，是魚龍混雜。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服裝行業一向是國內最內卷的行業，沒有之一。
好在，服裝已經不是魏東的進錢項了，這兩天，李慧梳理帳目也從服裝轉到了網吧營收上。
不得不說，在這個沒有手機和外部誘惑的時代，這高才生還真就是高才生，網吧如此瑣碎的帳目，在李慧手裡是信手拈來。
下午時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青年走進了網吧，很客氣地說道：「請問哪位是魏東同志？」
「我是。」魏東連忙走了過來。
看這青年的穿搭，那就是剛考上公務員沒多久的小伙子，正是最注意個人形象的時候。
青年笑道：「鄒華鎮黨政辦通知，你明天上午九點，到鎮政府三樓的鎮長辦公室，就申奧後援會以及捐助的有關問題說明情況。」
「好的。」魏東接過通知，笑道：「我準時到。」
「嗯。」青年微笑點頭，騎著自行車離開了。
在旁邊對帳的李慧抬起頭，好奇道：「鎮裡怎麼會突然找你呢？」
「早晚的事。」魏東把通知折好，揣進兜里：「你想想，咱們這幾天賣了這麼多衣服，你爸能不向鎮裡匯報嗎？」
「可是剛才那人說是後援會以及捐助相關問題說明情況。」李慧皺眉道：「如果鎮長找你，應該是通過我爸喊你過去，他們這么正式的過來，其中肯定是有問題的。」
魏東緩緩點頭：「嗯，我先去看看。」
李慧給了魏東一個安心的眼神，笑道：「你也不用擔心，你口頭承諾的8毛捐助，我已經都記帳了，帳目是很明白的，就看捐給哪裡了。」
李慧的話，讓魏東微微一愣。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一說，這個丫頭竟然就給他補足了這個小漏洞。
像是什麼捐助的承諾，前世很多人都在喊，賣這捐一毛，賣那捐五分的，因為這種行為嚴格來說，不具備法律效應，哪怕是不捐，那也沒人詬病。
魏東本來的打算，是去省城的時候，給省體育中心捐點錢就算了，並沒想到的那麼細。
但仔細想想，現在是法無禁止即可為的2000年，這種口頭承諾如果被人抓住把柄，也是很難受的。
「不錯，你真是我的賢內助。」魏東突兀地來了這麼一句。
李慧呆住了。
她直勾勾地望著魏東，過了好一會兒才羞惱道：「魏東，你要是語文不好，就不要亂拽文！」
「哈哈哈……」
第二天上午九點，鄒華鎮政府三樓。
水磨石地面，綠漆牆裙，標準的鄉鎮黨政辦公室標配。
孟川坐在主位，好奇地打量著走進門的魏東：「你就是魏東？」
「是，孟鎮長好。」
孟川也沒繞彎子，他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推，說道：「你先看看吧。」
魏東拿起來，從頭看到尾，笑道：「挺好的，就是文學功底欠佳，有些語句不太通順。」
「少貧。」孟川臉上沒什麼笑意：「我問你，我什麼時候承諾過捐助八毛錢？」
「您沒承諾過。」魏東把信放回桌上，答得很痛快：「是我為了快速出貨，先斬後奏了。」
「先斬後奏？」孟川冷笑一聲：「你只是斬了我，奏呢？」
「奏在這兒。」
魏東把一個信封和一本帳端端正正擺在了辦公桌上。
「義賣到現在，一共賣了12800件。每件八毛，應捐是10240塊，我們一分沒動，全在這個盒子裡了。」
「這是我們的台帳，哪天哪地，賣了多少件，收了多少款，應捐多少，每一筆都寫得非常清楚。」
孟川盯著那個信封，看了足足五六秒。
他準備好的所有話，像是怎麼敲打怎麼施壓怎麼教這年輕人收拾爛攤子……
這些想了一宿的話，竟然他麼的全都用不上了。
好憋得慌啊。
「你小子。」孟川臉上有了笑容：「打著我的旗號賣衣服，就不怕我辦了你？」
「怕呀。」魏東坦然道：「可是我更怕咱們鎮損失這麼一家優秀的企業，幾百人的飯碗，還有孟鎮長您的心血，不能付諸東流呀。」
「哦？」孟川眯起眼睛，笑道：「你小子還有這個覺悟？」
魏東笑了笑，沒接這話茬，而是從兜里摸出一包紅塔山，遞了一支過去。
孟川擺了擺手：「我戒了，這兩年喝酒喝得太厲害，嗓子不行了。」
「那我也不抽了。」魏東把煙塞回兜里，正色道：「孟鎮長，我斗膽問一句，宏達這件事，您打算怎麼收尾？」
孟川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沒有說話。
看到孟川沉默，魏東也不急，就那麼站著等著。
過了半晌，孟川才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小魏啊，不瞞你說，宏達這事，我現在是騎虎難下。縣裡給我下了死命令，三季度之前必須拿出解決方案，否則……」
他沒說下去，但魏東懂。
否則這位原本要升副縣長的鎮長，就得在這鄒華鎮養老了。
「孟鎮長。」魏東壓低聲音道：「清庫存，只能止血，但不能造血啊，宏達現在缺的不是錢，而是一條能自己掙錢的路。」
孟川望著魏東，想看看這個年輕人有什麼好主意。
不管怎麼說，魏東已經用銷售能力向他證明了什麼叫把不可能變成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