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城西倉庫
雲稚兒一個激靈坐直了,小短腿在椅子上亂晃了兩下。
「你怎麼會知道城西倉庫?」
阿縈沒有馬上回答。
她慢慢在雲稚兒對面的空凳上坐下,像是斟酌該怎麼開口。
雲稚兒也不催她,只拿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她看。
「四小姐還記得,我說世子早在以前就救過我嗎?」
雲稚兒點點頭,「我記得。」
「世子當時給了我不少銀兩,後來我在街上遇見一個老婆婆,年紀大了,沒兒沒女,餓暈在路旁,我送她去了醫館,又拿世子給的銀兩,替她在城西倉庫邊上的柳樹胡同,租了間小鋪子,讓她賣粥。」
雲稚兒聽到城西倉庫邊上幾個字,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然後呢?」
「宋婆的粥鋪開得很晚,來往城西幹活的人,下工了都愛去她那兒喝一碗熱粥,我有時夜裡出城上香,會繞過去坐一坐,聽那些人講城西的閒話。」
雲稚兒越聽越覺得有譜。
她連忙把桌上的路線圖往阿縈面前一推,「那正好,我們要找一間能制墨的庫房,你想想,城西那一片,哪間最合適?最好要隱秘些,有地窖就更好了。」
阿縈低下頭,看著那張圖,伸出手在圖上幾個位置慢慢點了點。
「柳樹胡同最裡頭,有一間庫房,那兒原是醬園用來存醬缸的,後來醬園倒了,庫房就空了出來。」
「我聽宋婆說過,那間庫房底下有個地窖,挖得又深又潮,醬園用不上那種地方,若有人想做些不能見光的物什,那間最合適。」
雲稚兒啪地拍了下桌子,「地窖!就是它了!」
她拍完又齜牙咧嘴地捂住手,掌心紅了一小片。
阿縈被她這模樣逗得輕輕笑了一下。
雲稚兒顧不上疼,抓起路線圖就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那今晚你就給我帶路吧,咱們去柳樹胡同,認認那間庫房的門。」
阿縈聞言,眉眼彎了彎。
到了晚上,雲稚兒和阿縈便出了門。
阿縈領的路,和官道大路完全不同。
出了尚書府後牆,她沒帶雲稚兒走常走的那條青石長街,反倒拐進了一條很窄得舊巷。
巷子裡黑漆漆的,地上鋪著碎青磚,腳踩上去有些松滑。
雲稚兒緊跟在阿縈身後,見她熟門熟路,心裡越發覺得這鬼仆收得值當。
雲稚兒也不多問,只留心記下路線。
不多時,兩人來到柳樹胡同最裡頭。
這是一條死胡同。
三面灰牆,只有來的路可以出去。
雲稚兒一眼就認出了阿縈說的那間庫房。
它縮在盡頭的西北角,門面極舊,兩扇木門包著鐵皮,鐵皮上儘是乾裂的鏽跡。
門板下半截被夜露浸得發漲,卻還緊緊閉著。
門縫裡沒有光,門前石階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看著像是許久沒人進出。
可雲稚兒眼尖,她蹲下身,就著月光看那石階。
灰層雖薄,中間卻有一條不自然的凹痕,像有人每天踩著同一塊地方進出,把積灰壓實了。
「是這了。」
阿縈點點頭,又指了指牆根。
雲稚兒順著看過去,牆根下有幾道灰黑色的水痕,從牆角一直淌到排水溝里。
那水痕已經幹了,可顏色比別處深,像被什麼黏稠的東西反覆浸過。
雲稚兒用手指甲颳了一點,湊到鼻子下。
很淡,有股腥氣,混著草木灰和松煙的味。
這牆裡頭的確在制墨,而且是從地窖里往外潑廢料,廢料順著牆根流進排水溝。
她沒有急著進去,沖阿縈做了個繞後的手勢。
阿縈會意,身形一飄,便穿過了庫房後牆。
過了好一會兒,阿縈才飄回來,低聲道:「屋裡沒人。院裡有兩條板車,車斗上蓋著灰氈。後頭有三間瓦房,中間那間的地板是活的,下面有地窖。地窖里點了油燈,但沒人。我看了看,有几案,有石臼,有篩墨的細紗,還有堆在半人高的墨坯。地上有很多炭渣和燒過的紙灰。」
雲稚兒眼神一緊,「有人住的地方呢?」
阿縈說道:「左邊那間房,有床鋪和爐子,還溫著半壺水。桌上扣著兩隻粗碗,兩雙筷子。右邊那間堆著油布和草繩,還有幾包沒拆的桐油。」
兩人生活,一人做工。
雲稚兒心裡咯噔一下。
她之前聽來的那點線索,到這裡全對上了。
錢槐已經跑了,斷眉帶著個匠人躲在這兒趕工,還有一個方臉北地口音的,負責文書和假章。方臉那人不在此處,恐怕另有去處。這庫房,該是他們白天下料、夜裡出貨的地方。
「今晚先不動。」雲稚兒壓低聲音,「人不在。等他們回來,把門鎖了,我們明日白天再來,趁他們休息時摸進去。先看能不能找到那批還沒送出去的墨。找到了,就在墨芯上動手腳。」
阿縈點頭:「那今晚我們只看看周圍,認個地形。」雲稚兒「嗯」了一聲。於是兩人繞著庫房走了一圈,把幾處可翻的牆、可藏人的拐角、附近哪家有狗、哪家還亮著燈,都記在心裡。末了,雲稚兒又在胡同口的一棵老槐樹上留了一道極淡的靈力記號。這記號旁人不覺,雪尾的貓卻聞得出來。明天要讓雪尾的貓來蹲,比人更方便。
當夜回了府,雲稚兒把探到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了雲承硯。雲承硯聽她說完,沉吟道:「斷眉,匠人,還差一個方臉。那人既然能仿文書,又能刻章,就不會只做一個買紙的。他不是住在庫房裡,就是另有一處落腳。我明日去查京城的刻章鋪子,尤其是暗街上專接私活的小攤。」
雲稚兒點頭,說:「我也這麼想。既然這人用的是何記紙坊的綿絮素紙,那他平日一定也常買文房。找文房鋪子打聽,能揪出來。還有,他假造的是松煙堂的出庫單,那種單子必須用特定的油墨。京里能配這種油墨的,只有兩家。我和阿縈去那兩家問。」
兄妹倆分了工。雲承硯跑刻章鋪子,雲稚兒帶著阿縈跑油墨行。雲稚兒說跑,其實也沒跑遠。她如今是尚書府四小姐,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不能明著打聽。白日裡,她依舊裝乖,該吃吃,該睡睡。等雲正德上朝去了,她便換了身不打眼的小衣裳,從後門溜出去,和阿縈鑽街入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