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寶貝……真是寶貝
李安天沒亮就爬了起來。
他繞過弟子房,他得在天大亮前,翻過幾座山進藥園。
鑄劍爐的傷還在骨頭縫裡鑽,每走一步,膝蓋都像被銼刀來回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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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門藥園在宗門最北頭,幽谷深處。
穿過最後一片枯竹林,霧氣撲面。谷底靜得嚇人,靈氣卻稠得化不開,吸進肺里像吞了口溫熱的酒,連被周靈兒威壓碾出的暗傷都輕了幾分。
這兒比雜役峰,強了何止十倍。
谷口立著三丈高的禁制石碑,青光流轉,把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碑前坐著個老頭。
灰袍裹在身上,辨不出原本顏色,袖口結著一層又一層褐色的藥垢。頭髮亂糟糟束著,正用一柄缺了口的玉杵,搗著石碗裡一團黑乎乎的藥泥。
李安走近,血從綁腿布里滲出來,在石板路上留下幾個淺淡的印子。
老頭沒抬頭。
「你就是新來的?」
「外門李安,來藥園報到。」
老頭手裡的玉杵頓了頓。
「昨夜勤鳴鐘響,勤鳴鐘晃了三晃,是你?」
「運氣好。」
老頭終於抬起臉。眼窩深陷,瞳孔里沒什麼情緒,掃了李安一眼,像是在看一塊會說話的石頭。
「鍛體三階。氣血跟漏勺似的。壽元……不到一年。」
他評價完,沒了興趣。
腰一彎,從屁股底下摸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又解下腰間一枚青木腰牌,隨手一拋。
李安接住。
冊子封皮上三個字《藥園志》,邊角磨得卷了毛。
「管好靈谷山下那片園子。」老頭繼續搗藥,聲音悶在藥霧裡,「勿擾我山頂培育煉藥。這方藥園諸事,自給自足,沒事不必尋我。」
說完,他端起石碗,往谷頂走。
那兒有座閉關藥廬,藏在雲里。
李安攥著腰牌,抬頭看了眼。
老頭背影佝僂,氣息停在築基中期,四平八穩。可行雲流水間,李安卻嗅到一絲極淡的壓迫感,那感覺他只在宗主殿前遠遠望過。
這人……給我的感覺遠不止築基。
李安沒吭聲,把腰牌繫上,轉身往谷下走。
山下藥園不大,就他一人。
地里種的多是十年份以下的靈草,紫陽花、七星葉、止血藤,雜七雜八擠在壟間,像群沒長開的娃娃。
李安蹲下來,指尖捻了撮土。
七十年前,他掃過外門藥圃。那會兒他十五,認得幾株草藥,以為能混口飯吃,結果被人頂了差事,回去掃地。
如今這手藝,倒用上了。
他從南頭走到北頭,一株一株認過去。
紫陽花喜陰,七星葉要晨露,止血藤根須不能沾鹼土。
禁制邊界在哪,靈氣哪處最濃,哪塊地明年該輪耕,他走一遍,心裡就有了數。
太陽升到中天,霧氣散了些。
李安坐在田埂上,摸出懷裡那瓶延壽丹,又摸出五塊下品靈石。
九十年。
他在雜役峰掃了七十年地,鑄了七十年劍。吃的是餿飯,睡的是草棚,靈氣稀薄得連老鼠都嫌。
如今坐在這兒,靈氣往毛孔里鑽,手裡攥著長老賞的丹藥,丹田裡還藏著個玄天葫蘆。
「不是夢。」
李安把東西揣回去,手按在丹田位置。
這兒是他最後的保命地,也是最後的翻盤地。
周靈兒就在主峰,那雙眼肯定還盯著他。
他得抓緊。
夜幕降臨。
李安沒點燈,走進藥園角落的破木屋裡。
他盤腿坐在榻上,從懷裡取出那株低階百年血參。
血參根須完整,帶著土腥味,是玄鐵長老隨手扔的「賞賜」。
李安內視丹田。
紫玉葫蘆懸在氣海,已化作一尊紫金葫蘆,周身流轉著微光。
「滋養萬物……"
李安沉下心神,將血參貼在腹部。
意念一動。
血參消失,被收進葫蘆。
他閉目,運轉了七十年都沒什麼進展的玄劍宗基礎心法。靈氣從窗外湧入,比雜役峰快了太多,像乾涸的河床終於等來活水。
一夜無話。
天蒙蒙亮時,李安睜開眼。
他先查葫蘆。
血參懸在葫蘆內部空間,莖葉竟泛起了玉色光澤,根須粗壯了一圈,藥香濃得化不開。
李安取出,捧在手裡細看。
這參……像是長了十年。
不,不止年份。藥性精純,沒有半點雜質,比自然生長的強了太多。
李安的手抖了。
他咧開嘴,缺了牙的牙床露出來,笑得像個偷到糖的孩子。
「寶貝……真是寶貝。」
他壓下激動,天亮後在藥園轉悠,又尋了幾株延年益壽的草藥。
回魂草、壽元果、枯榮根。
一共五株,全塞進葫蘆。
第二日清晨,他急忙查看。
五株里,只有三株變了。回魂草葉片油亮,壽元果漲了一圈,枯榮根須轉白。另外兩株,死氣沉沉,原樣不動。
李安皺眉。
再看玄天葫蘆,光澤比昨日暗了些許。
「不是白給的。」
李安摸著葫蘆,心裡轉著念頭。
這玩意兒吃靈力。溫養萬物,得靠他修為撐著。
他眼下鍛體三階,靈氣少得可憐,撐不起大面積培養。
「得先餵飽自己。」
李安把百年血參重新收回葫蘆,繼續溫養。那兩株有變化的回魂草和壽元果,他直接塞進嘴裡。
嚼碎。
下咽。
起初沒什麼。
三個呼吸後,腹中像騰起了一團火。
不,不是火。是精純的靈力,順著食道往下淌,轟然散入四肢百骸。
這股力量有目標似的。
枯竭的經脈被沖刷,破損的生機被填補,連骨頭縫裡那九十年累積的暗傷,都被一一抹平。
李安盤坐不動,任由這股靈力在體內橫衝直撞。
瓶頸鬆了。
「咔。」
一聲輕響,從體內傳來。
鍛體三階的壁壘,碎了。
靈力灌入新開闢的脈絡,李安渾身毛孔舒張,排出一層油膩膩的黑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皺紋還在,可皮膚下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種死樹皮般的枯敗感。
「鍛體四階……」
李安喃喃。
七十年了。他在鍛體三階卡了七十年,不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連口像樣的靈氣都沒吸過。
「原來……我不是廢物。」
李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不是哭,是排出來的濁物。
就在這時候。
藥園外圍的禁制,忽然泛起漣漪。
一個清朗的聲音,隔著禁制光幕傳了進來:
「李安師弟,出來。」
「我找你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