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兄,我沒有


  晨光熹微,永安侯府便亂成一團。

  陸華盈從嘈雜聲中醒來,摸索著坐起身,白紗下的一雙眼還澀著,她朝外頭喚了幾聲,始終無人應。

  往常這個時辰,丫鬟春慧也該進來伺候她起床洗漱了?

  正疑惑著,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頭踹開。

  「陸華盈!」兄長陸煜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壓不住的暴怒。

  華盈一怔,眉心蹙得更緊,從小到大,阿兄從未用這種咬牙切齒的語氣衝過她。

  府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問詢,手腕便猛地被攥住,一股大力硬生生將她從床上拖拽下來,膝蓋重重磕在腳踏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她仰起臉,白紗覆著的雙眼朝著陸煜的方向,聲音裡帶著茫然委屈:「阿兄?」

  陸煜聲音冷戾,隱約透著幾分恨意:

  

  「陸華盈,襲盈流落在外苦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才回到這個家!」

  「我們永安侯府究竟哪裡對不起你?你為何就是容不下她?」

  華盈腦子裡嗡了一聲,整個人一陣恍惚。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襲盈怎麼了?」

  「她昏迷不醒!」陸煜攥著她腕子的手又緊了幾分,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的丫鬟春慧已經交代了,說襲盈昨晚來過你院裡!陸華盈,你給她下了什麼毒?」

  華盈掙了一下,沒掙開,看不見的眼眶直發疼:「阿兄,我沒有!我拿襲盈當親妹妹看待的,怎麼會給她下毒?」

  一年前,父兄被流放寧古塔,她為救父兄,揭了皇榜入宮替太后試藥。

  太后病癒,皇上開恩,赦免父兄。

  可她卻因藥性太猛傷了肝經,瞎了一雙眼。

  但能換來父兄平安,一家團聚,她心甘情願。

  可三個月前,父兄從寧古塔流放回來時,帶回了陸襲盈。

  他們說襲盈是永安侯府流落在外的親女兒,而華盈只是被抱錯的。

  華盈手足無措,可父親陸弘文當場向她保證,說她至純至孝,對侯府有大恩,永遠都會是侯府的嫡長女。

  母親沈氏將她摟在懷裡,說親生的和親養的都是親女兒,她一樣疼愛。

  阿兄陸煜拍著胸口保證,說會走遍大江南北,請名醫治她的眼,若天下大夫都治不好,他就做她的眼睛。

  他們都說,如今一家人團聚,日子必然會像從前那樣越過越好。

  華盈感動極了,對襲盈這個真正的侯府千金更是深覺虧欠,什麼好東西都想彌補給她。

  襲盈誇她的院子寬敞精緻,她便立刻把住了十八年的明珠院讓出來,襲盈說她的簪子好看,她便把自己的首飾,還有珍貴布料都搬去襲盈的庫房。

  昨晚襲盈穿著新做的衣裳來給她看,見到她在喝安神湯,便說想嘗一嘗,不等她同意,便硬是就著她的勺子嘗了一口......

  可這些,陸煜顯然一個字也不想聽。

  他冷笑了一聲,一把將她拎起來:「你若不信,自己去看!」

  華盈才剛醒來,身上只著了中衣,鞋子也還沒來得及穿,就這麼被拽得踉踉蹌蹌往外走,她吃痛不已,想掙脫,可陸煜手勁太大,叫她根本掙不動。

  一路上幾次撞上廊柱,她痛呼出聲,陸煜也沒有停下來問過她一次。

  清晨的地磚帶著涼意,順著她赤裸的足底直往心裡鑽。

  好在很快到了明珠院。

  陸煜推搡著華盈進門,在屋裡掃視了一圈,不耐地轉身朝外走:「張太醫怎麼還沒來?我出去迎一迎!」

  華盈踉蹌著站穩腳步,便急切地出聲問:「襲盈怎麼樣了?」

  沒人回答她。

  她雖然看不見,可她分明聽見母親壓抑不住的啜泣,父親煩躁的長吁短嘆,還有襲盈的丫鬟凝香,時不時地哽咽著出聲喚著二姑娘。

  華盈抿了抿唇,猜想這情況應當是不太妙。

  左右她如今這樣,也幫不上什麼忙,便摸索著往裡走了幾步,沉默地站在一旁。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陸煜架著張太醫三步並兩步跑進門來。

  張太醫氣還沒喘勻,就被催著去床前探脈:「太醫,您快瞧瞧,我妹妹如何了?」

  華盈聽見張太醫問道:「貴府千金昨夜到現在,吃了什么喝了什麼?」

  陸煜這才像是又想起來陸華盈,轉頭朝她的方向一指,語氣里全是惱怒:「問她!」

  華盈忍不住心頭一酸,長長的指甲掐進掌心,強自冷靜著解釋:「昨夜,襲盈喝過一口我的安神湯。」

  「不過那安神湯是我日日都喝的,藥方有,藥渣也都還剩著,可以都拿給太醫查驗。」

  陸煜冷哼一聲,儼然是不信的:「我怎麼不知道你日日都要喝什麼安神湯?」

  華盈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入宮試藥後,她的肝便漸漸不好,夜夜睡不安穩,唯有這碗安神湯能讓她睡上兩個時辰。

  到如今,那段最艱難的日子過去了,可她已經完全離不開這碗湯。

  「行了!」陸侯爺出聲呵斥,陸煜不情不願的閉了嘴,華盈忍不住心頭一暖。

  阿兄冤枉她,但父親總還是護著她的。

  可緊接著便聽父親說道:「太醫問診要緊,跟她吵有什麼用?」

  她神色一僵,這才反應過來,父親也並非維護她,而是怕耽擱了太醫給襲盈診治。

  華盈抿了抿唇,安慰自己,無妨,事有輕重緩急,眼下治好襲盈才是最要緊的。

  至於她的委屈......都是一家人,不打緊的。

  很快便有下人取來了安神湯的藥方和藥渣,張太醫驗看過後,捻著鬍鬚道:「藥方溫和,全是助眠安神的藥材。」

  華盈剛微微鬆了口氣,就聽張太醫話鋒一轉:「不過這安神湯雖然無礙,但若與酒水同食,便會藥性大改,使人麻痹心神,昏睡不醒。」

  陸煜聽罷,怒意更甚:「陸華盈,你還敢給襲盈飲酒?」

  華盈的聲音有些無力:「阿兄,我沒有。我試藥傷了肝,屋裡從不備酒水。」

  不打緊,阿兄是太在乎襲盈,才會關心則亂的凶她。

  她甚至慶幸自己如今是個瞎子,看不到自小疼愛自己的阿兄如今是怎樣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

  而陸煜聽到試藥兩個字,一時怔住。

  他自然是知道華盈為了救他和父親,才入宮替太后試藥。

  他承她的情,哪怕她不是親生,他也在心裡依舊疼愛她這個妹妹。

  可她現在提這些做什麼?

  是在提醒他,她為了搭救他和父親,連眼睛都賠上了,所以她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對的?

  心裡那抹歉疚剛浮上來,就被一股更強烈的煩躁壓了下去。

  一碼歸一碼,襲盈又不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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