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反正都是在騙她
回到攏霞院,華盈叫春慧去替她尋件衣裳。
身上這件雖然能穿,但到底是肅王尋來的,她怕侯府的人看出什麼不妥來。
春慧打開衣櫃在裡面翻了一遍,頓時面露難色:「姑娘,夜裡涼,您身子又虛,夏裝衣裳薄,怕是穿不了......可是,新做的秋裝還沒送來。」
永安侯府每到換季便會做衣裳,按照以往的慣例,華盈這裡每季都有四套衣裳。
去年,永安侯府出了事,她根本沒心思做衣裳,一整年穿的都是前年做的衣裳。
衣裳穿得多了便會抽絲,多洗幾次,顏色也暈成一團,實在是狼狽。
如今陸侯爺和陸世子回來了,府里一切規矩照舊,按理說,她的衣裳早該做好了,立秋時便該送過來。
只是如今都快要到中秋了,她也沒見著。
華盈沉默了片刻,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跡,便道:「就還穿前年的吧。」
春慧嘆了口氣,勉強從中尋了一身能見人,伺候著給姑娘換上。
正院裡燈火通明。
華盈在院裡就聽見屋裡一家人的說笑聲,腳步頓了頓,這才進門。
見她進來,屋裡眾人齊齊地望著她,沈氏不由地笑了:「華盈來了,快過來坐,今日做的菜,可都是你愛吃的。」
春慧扶著她過去,在沈氏左手邊坐下。
春慧小聲提醒華盈:「夫人右手邊是二姑娘,侯爺,還有世子。」
華盈嗯了一聲,她看不見,但侯府的一草一木她都十分熟悉。
這張用膳的圓桌她從前也是常坐的,春慧說完,她便知道,她和陸煜之間隔了兩個位置。
沈氏拉著華盈的手,語氣中滿是關心:「衣裳都舊了,怎麼不穿件新的?」
華盈聲音淡淡的:「新做的衣裳未送過來。」
沈氏一怔,頓時面露尷尬,想起來這些時日,她一直催著府里的繡娘給襲盈多做幾身衣裳,想好好彌補襲盈。
倒是沒留意,華盈的新衣裳竟然給耽擱了。
她忙又笑道:「那阿娘叫人先去成衣鋪子給你買一些。」
華盈默了默,到底沒有拒絕:「有勞夫人關心。」
畢竟她庫房裡的布料都搬去了陸襲盈的庫房,名下的商鋪和盈利也都還給了陸襲盈。
她現在手上唯有永安侯府每月給她的二十兩月例銀子,也不知什麼時候就斷了。
能省一點就省一點吧。
沈氏一怔,臉上的笑意旋即僵住,隨即眼淚便掉了下來:「華盈,你怎麼不喚阿娘了?是不是還在因為那日試藥的事,在心裡怨阿娘?」
她如珠如寶養大的女兒,僅僅是喝了一碗藥,居然就不肯認她了?
華盈低著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怨嗎?
可她又怨得了什麼呢?
陸夫人從前說,手心手背都是肉,親生的和親養的一樣親。
可手心和手背上的肉從來就不是一樣的厚,在親生和親養的之間,陸夫人到底選了血脈相連的骨肉親情。
若華盈非要找一個人來怨,她也只怨自己不爭氣,命不好,為何被疼愛了十八年,才發現自己不是從陸夫人肚子裡爬出來的親女兒?
事到如今,她實在無法再喚出那一聲阿娘。
華盈垂眸,輕聲道:「沒有,您別多想,過去的就過去了。」
沈氏聽見這話,更是捂著胸口哭得不能自已。
陸襲盈聲音柔柔的:「阿娘,您別難過了。姐姐一向懂事,怎麼會真的怪您?姐姐若沒有衣裳穿,我那還有新做好,先拿去給姐姐。咱們一家人不說這些見外的話。」
幾句話,就哄的沈氏的哭聲收了一些。
華盈心想著,若她是沈氏,也會更喜歡陸襲盈這樣貼心的女兒。
陸煜心裡還憋著氣,見華盈始終是這麼不冷不熱的,不由得更是惱怒:「陸華盈,你做這幅樣子給誰看的?不就是一碗藥,幾件衣裳,你非要鬧得叫所有人都覺得對不起你?」
華盈心想,可是她什麼也沒鬧啊。
唯一的不同,是以往她和陸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會一直說說笑笑。
可如今,她要如何才能當做什麼也沒什麼一樣,繼續笑出來?
一直沒說話的陸侯爺忽然重重放下筷子,「啪」的一聲,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陸煜怒氣沖沖的怒火,也憑空消散了不少。
陸侯爺看著華盈,語氣溫和:「華盈,為父知道,你孝順,為了救我和你阿兄,為了咱們永安侯府,付出良多。」
華盈微微偏頭,等著他說下去。
陸侯爺長嘆一口氣:「讓你替襲盈試藥這樁事,是你阿娘考慮不周,但那日實在是事出緊急,你阿娘這幾日也後悔不已,還說應當是她去替襲盈試藥才是。」
「華盈,你放心,爹爹向你保證,往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你身子若是還不好,要請什麼大夫用什麼藥,爹爹上刀山下火海也替你去!只是,你莫要再和你母親置氣了,好不好?」
他語氣真切,似乎真的很想幫陸華盈解開心結。
華盈聽著這些話,心中說不上什麼滋味。
其實如果不是那日聽到陸襲盈說,陸侯爺主動給英國公府遞了帖子要換婚約,或許在這個侯府中,她唯一還想親近的人,便是陸侯爺了。
可事實就是,從前疼愛她爹爹,如今也根本不在意她了。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如今人在屋檐下,最好順著陸侯爺的意思,低個頭,繼續笑臉相迎,對著他們喊爹娘,一團和氣。
可她就是做不到。
好像唯有把他們當成陌生人,她才能不對他們再抱有任何期待,才能接受他們不再是自己的家人,甚至接受他們對她的利用。
「咱們不說這些了,」華盈輕聲道,「侯爺,您和夫人,叫我來到底什麼事?」
陸侯爺重重地嘆了口氣,似是有些失望:「華盈啊,你......唉,也罷,那爹爹就直說了吧。」
「英國公府那邊,想換婚約,」陸侯爺的聲音帶著些無奈:「爹爹有心想替你說和一番,可崔家鐵了心一般。非說他們國公府的當家主母,無論如何也不能是有個眼疾的......」
「崔家話說得難聽,可你也知道,他們英國公府家世高,爹爹也得罪不起。只好同意他們說的,把婚約換給襲盈。」
「事已至此,你把婚書,還有崔家來下聘時給的那對龍鳳鐲子,都拿給襲盈吧。回頭,叫你阿娘給你買一對水頭更好的。」
華盈只覺得好笑。
陸侯爺這番話說的,永安侯府當真是清清白白,唯有英國公府惡貫滿盈的強盜一般。
還拿她當小孩子糊弄呢?
她不知道,到底是永安侯府先起了換婚約的心思,還是英國公府早就不想要她這個瞎了眼的未婚妻。
但在她這,這兩件事根本就沒有分別。
她不想去糾結真相到底是什麼。
反正都是在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