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難道我就該自甘下賤?
陸侯爺說完那番話,花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華盈心想,反正早就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只是這會兒擺在明面上了而已,也的確是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她點了點頭,應下:「好,我明日叫人找出來。」
她說完便站起身來,裙擺垂落下來,擋不住無處不在的涼意:「我先回去了。」
或許是她的反應太過平靜,陸夫人到底於心不忍,忽然伸手拉住她:「華盈,」
華盈猝不及防,不得不站在原地。
陸夫人聲音淒淒,不掩心疼:「華盈,你若是傷心難過,就哭出來,別憋在心裡......阿娘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華盈抿了抿唇,她心裡的確是不好受。
但卻並非是因為被換走婚約。
她不好受的是,如今的自己,勢單力薄,無依無靠,被崔明潯這個賤人這般坑害算計,卻還拿他無可奈何。
可是哭有什麼用呢?
倘若她能像那孟姜女一般,眼淚哭倒長城,那她倒也願意掉幾滴眼淚,好讓崔明潯被活活砸死。
可惜她不能。
華盈緩緩伸手覆上陸夫人手背。
柔軟溫暖的觸感讓她恍惚間又想到了從前。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總愛捧著陸夫人的手,蹭著她的手心撒嬌,嘴裡甜甜地喊著阿娘,那時候不管她有什麼要求,陸夫人都會無奈地依她。
可如今到底是不一樣了。
往後,也不會再如從前那樣好了。
華盈動作很慢,手上力道卻不減,拂開陸夫人的手後,隨之立刻往後退了兩步。
陸夫人的表情僵住,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頭看了看分明還近在咫尺,卻一副拒她於千里之外的女兒。
她語氣不免染上幾分失望:「華盈,你難道是要與阿娘生分了?就算是沒了英國公府這樁婚事,阿娘也會再給你相看旁的好人家,阿娘不會不管你的呀。」
「不必了,」華盈輕聲道,「我的婚事,便不勞侯府操心了。」
嫁給肅王的事情,在沒有塵埃落定之前,她暫時還不打算告訴永安侯府眾人。
一來她實在開不了口解釋,光是被崔明潯下藥送上了肅王的床這件事,就夠難堪了。更別說,她還膽大包天,自行和肅王談好了婚事,要做為期一年的肅王妃。
二來她就算說了,他們也不會怎麼樣。難道他們會為了她,去向英國公府發難,去敲登聞鼓狀告世子崔明潯嗎?
不會的。
說不好他們還會讓她謝謝崔明潯替她找得好姻緣,然後歡天喜地慶祝養女和親女都嫁入高門。
光是想到那個畫面,華盈就覺得無比噁心。
陸夫人愣了片刻,忽然低低地哭了起來。
婚姻大事,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華盈這何止是要與她生分,這分明是不肯認她這個娘了。
陸侯爺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疲憊:「華盈,爹爹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你讓爹爹怎麼辦呢?難道要爹爹拉下臉去跟崔家說,讓你這個侯府嫡長女去給崔世子做妾?就算你肯,爹爹如何捨得?」
華盈怔住,她聽明白了陸侯爺的言外之意。
若她實在捨不得崔明潯,非要嫁他,陸侯爺也可以把她塞去英國公府,給崔明潯做妾。
幸好。
她在心裡想,幸好她現在看不見。
不然真要看見陸侯爺此刻臉上那副為她著想卻又恨鐵不成鋼的神情,她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地發瘋。
可她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華盈望著陸侯爺的方向:「那您怎麼不讓陸襲盈去做妾呢?」
語氣裡帶著不加掩藏的嘲諷。
陸侯爺臉上的表情僵住,仿佛被觸碰到了逆鱗一般,他當即冷下臉:「華盈!你胡說什麼?」
陸煜更是一拍桌子,怒聲喝道:「陸華盈,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混帳話來?襲盈可是侯府嫡女,怎麼可以做妾!」
而華盈心中那些憋了多時的怨念和苦澀情緒,一旦試過釋放,就開始不受控了。
她又反問陸煜:「陸世子,難道我就該自甘下賤?」
她自小也是浸潤在規矩教養中長大的,在高門大戶嚴重,妾同買賣,不過是個玩物。
她在紅螺寺冒著被肅王掐死的風險,也要言明自己不願做妾。
可如今回到永安侯府,卻被曾經教她人貴自重的陸侯爺,和曾經總是站在她前面百般維護她的陸世子,如此輕賤。
陸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那話說的,實在太傷人,不免有些懊惱:「華盈,我不是那個意思......」
剩下的話還沒說出口,陸襲盈忽然輕輕抽噎了一聲。
她帶著哭腔,聲音細細柔柔,叫人無比憐惜:「都是我的錯,若不是因為我回來,家中也不會鬧成這樣。阿娘也不會如此傷心,爹爹也不必這般為難,阿兄也不用總是惹姐姐生氣,」
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越來越低:「若不然,我還是走吧......」
「襲盈,你別胡說!」陸煜立刻轉頭過去哄她:「你要去哪?這裡就是你家!」
陸夫人也收了眼淚,連忙起身去攬住陸襲盈的肩膀,連聲道:「我的兒!你哪兒也不許去!你在外頭受了那麼多苦,娘還沒有好好疼愛你,彌補你,襲盈,不許你離開阿娘!」
陸侯爺也開口:「莫要亂想!好不容易回來,怎麼會讓你走?家裡的事不必你憂心,有爹娘在,無論如何也怪不到你身上。」
一家人圍在一起,密不可分。
華盈輕輕地鬆了口氣,慢慢轉過身,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
還要多謝陸襲盈哭得及時。
這下,再沒有人攔她了。
夜涼如水。
出了屋門,風迎面灌過來,她身上的舊衣裳薄得攏不住半點暖意,冷得她輕輕抖了一下。
春慧趕緊往她身邊靠了靠,將自己的臂膀貼緊她的胳膊:「姑娘,您還好嗎?」
華盈只覺得那一點點熱氣透過薄薄的衣料貼過來,竟比方才屋裡的暖意融融還叫她覺得踏實。
她勉強彎了彎唇角,想安慰春慧,語氣卻是難掩疲倦:「無事,走吧。」
從前刻進骨血中的親密,如今開始一點點腐爛。
她想要活命,便得剜心刮骨,將那化膿發臭的親情都連根挖出來。
可她真的好痛。
回到攏霞院,華盈倒在床上就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