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亮了
黑霧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
"你倒是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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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去，望向古寺門口的方向。那裡，夜色依舊濃稠如墨，遠處的山影在月光下勾勒出扭曲的輪廓。距離天亮，還有不短的時間。
"白雙說的沒錯，她確實要湊齊三魂。"黑霧女人的聲音飄來，輕得像風穿過破窗的嗚咽，"但她漏了一件事——三魂湊齊之後，需要本體的怨念作為引子，才能融魂還陽。而那個引子……"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那些黑色的觸鬚，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
"是我。"
"她把我封在罐子裡，一是怕我阻撓她殺人，二是……要在最後關頭，用我的怨念做融魂的引子。所以她才一直帶著這個罐子，始終沒有離手。"
楚風猛地抬頭："那她為什麼不直接把罐子帶在身邊？"
"因為她不敢。"黑霧女人轉過身來，那雙紅眼睛裡有著複雜的情緒，"她怕我掙脫封印。所以她只能把罐子放在別人手裡，放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這樣既能確保最後能拿到，又不會讓我有掙脫封印的機會。"
楚風的腦子飛速運轉。原來如此。白雙一直在自己等人身邊，卻從不碰罐子，原來不是因為不怕，而是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怕。
"那你……"楚風斟酌著開口，每一個字都小心翼翼，"現在打算做什麼？"
黑霧女人沉默了。
她飄到古寺的窗口，望著外面漆黑一片的荒林。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風從殘破的窗欞灌進來，吹動她霧狀的身體微微波動。
"二十三年前，我女兒被村裡的惡霸逼死。她死後怨氣不散，化作厲鬼，殺光了那個村子裡所有人。"黑霧女人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後來她生下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一出生就是死胎，三魂離散。她為了救那個孩子，開始不斷地殺人，用死者的怨氣養魂。"
"我那時候已經死了。我死在她殺光村子之後，死在她懷裡。她把我……燒了，骨灰裝進罐子裡，用那道符鎮住我的怨念。因為她知道，我活著的時候最疼她，死了之後最怨的……也是她。"
黑霧女人低下頭，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她殺了太多人。二十三年來，每個進入古寺的玩家，都被她設計殺了。死者的怨氣被她收集起來，一部分養她的孩子，一部分加固對我的封印。她怕我出來，怕我……阻止她。"
"我沒能阻止她。"黑霧女人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那是一種壓了幾十年的悲慟，"我活著的時候沒護好她。我死了之後，也沒能讓她回頭。"
古寺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風穿過破門破窗的嗚咽聲，和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偶爾發出的尖啼。
楚風靠在牆上，肋骨的傷口還在流血，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想開口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肖瑩瑩此刻忽然低低地"啊"了一聲。楚風猛地轉過頭去，只見林鎮江那張蒼白的臉上，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轉動著，像是正從昏死邊緣掙扎著甦醒。
"老林！"楚風顧不得身上的傷，踉蹌著撲過去蹲下身，探手試了試林鎮江的鼻息。雖然微弱，但還在。他又去看斷臂處的傷口——肖瑩瑩用撕下來的衣料死死勒住了動脈，雖然簡陋，但暫時止住了大出血。
"他脈搏還在。"楚風心中猛地一松，那口一直吊著的氣泄了一半，整個人差點軟倒在地上。他撐著膝蓋穩住身形，轉頭看向窗邊的黑霧女人，聲音里多了一絲懇求的意味，"那個……能不能……"
他話沒說完，黑霧女人就已經飄了過來。她俯身查看林鎮江的傷勢，那些黑色的觸鬚探出幾根，懸在傷口上方。片刻後她收回觸鬚，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
"這個人力氣很大，求生欲也很強。換做普通人，斷了一條胳膊又流了這麼多血，早就撐不住了。他能撐到現在，一是身體素質確實強悍，二來……"她頓了頓，血紅色的眼睛掃了楚風一眼，"他心裡有放不下的東西。"
楚風一愣。他想起在安全屋時林鎮江抱著肖瑩瑩的樣子，想起他明明怕得要死卻死死護著罐子的模樣。這個男人粗獷、莽撞、腦子轉得慢，但他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忠誠和責任心。
"能救嗎？"楚風問。
黑霧女人沉默了幾息。"我能暫時封住他傷口的血氣，讓他撐到天亮。但斷掉的胳膊接不回來了，之後他能活多久，要看他自己。"
"足夠了。"楚風重重地點了點頭。
黑霧女人的觸鬚再次探出，那些細如髮絲的黑色細線纏繞在林鎮江的斷臂處，一層薄薄的黑霧覆上傷口，血終於止住了。林鎮江蒼白的臉色上，多了一絲極淡的紅潤。
做完這一切，黑霧女人退回窗邊。她的身體比剛才透明了一些，血紅色的眼睛也暗淡了幾分。
"你……"楚風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我本就是怨念所化的靈體。存在一天，就消耗一天。"黑霧女人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白雙消散了，她的孩子也消散了。我留在世間的理由……已經沒有了。"
她抬起頭，望向古寺外漸變的夜空。東方的天際線上，一抹極淡的灰白色正在緩慢地暈染開來。
"天快亮了。"
楚風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確實，天色正在從最濃重的墨黑，過渡到一種深沉的靛藍。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太陽就會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升起來。
"這一輪的死亡遊戲，快結束了。"黑霧女人轉過頭來，那雙紅色的眼睛落在楚風身上，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瞭然，"天亮之後，活著的玩家可以從古寺正門走出去。走出之後，這場遊戲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