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罐子中的存在
那是一張蒼老、枯槁、布滿皺紋的臉，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像是被埋在地底百年後剛被挖出來的屍體。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蓋砸在青石地上，碎裂的瓷片從她臉上簌簌掉落。
"娘……我、我在救您的外孫女……"白雙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的三魂散了，我、我只能用您的骨灰罈封印住其中一魂……等湊齊了再放出來……我沒有、沒有不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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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女人緩緩地低下頭。她沒有脖子，整個頭部直接下沉，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湊到白雙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貼在一起。
"所以你就把我封在裡面二十三年？"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用那道符鎮著我？"
白雙渾身抖得像篩糠，匍匐在地不敢抬頭："我、我沒辦法……您的怨氣太重了，如果放您出來，整個古寺都會被您毀掉……女兒只是想、只想救回我的孩子……"
黑霧女人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抬起了手。那些細如髮絲的黑色觸鬚從她指尖蔓延出來，如同活物一般纏繞上白雙的身體。白雙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掙扎著想逃，但那些觸鬚如同跗骨之蛆，越纏越緊，將她死死釘在原地。
"救你的孩子。"黑霧女人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混雜著悲愴和憤怒的顫音，"你為了救你的孩子，把我封了二十三年。把我……封在你親手燒死的親娘骨灰里。"
白雙渾身一僵。
黑霧女人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你忘了當年是誰跪在祠堂門口三天三夜，求族長收留你們母女？你忘了是誰在你丈夫死後，賣了最後的嫁妝給你們母女買糧？你忘了你病重那夜，是誰冒著大雪走三十里山路去請大夫，回來時凍掉了三根腳趾？"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白雙身上。她縮成一團，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你為了救你的女兒，可以殺這麼多人。可以布局三年五年十年二十三年。"黑霧女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只有白雙能聽見，"可我當年為了救你……也是這樣的啊。"
白雙猛地抬起頭，那張蒼老枯槁的臉上淚痕縱橫，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不屬於鬼物的痛苦。
"娘……對不起……"她的聲音細若蚊吟。
黑霧女人沒有回應。
那些纏繞在白雙身上的觸鬚驟然收緊！
白雙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軀體開始崩潰——那些瓷片般的碎片一塊塊脫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霧氣本體。黑霧女人的觸鬚不斷攪動、撕扯，將白雙的身體撕成碎片，再碾成齏粉。
鬼佛骨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龐大的身軀朝著黑霧女人撲了過去。但黑霧女人甚至沒有回頭，只是一根觸鬚輕輕一揮，鬼佛骨的綠色火焰便像是被水澆滅一樣"嗤"地熄滅了大半，整個骨架轟然倒地，抽搐著再也爬不起來。
扭曲鬼影尖叫著朝古寺外逃竄，但那堵門的屍骸卻在此刻動了——它舉起柴刀，一刀劈向扭曲鬼影。鬼影被砍中的部位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哀嚎著縮成一團。
屍骸一刀一刀地劈下去，直到扭曲鬼影徹底消散成一絲絲黑煙。
而那具屍骸在劈完最後一刀後，渾身骨架"咔嚓"一聲四散崩塌，骨片散落一地，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木偶。一個半透明的小女孩輪廓從屍骸中飄出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緩緩消散在了空氣中。
整個過程不過十息。
古寺內，白雙已經徹底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碎片，和兩滴正在蒸發的暗色液體，不知是淚還是血。
鬼佛骨癱倒在地，綠焰徹底熄滅，只剩下一具被佛骨包裹的巨大骷髏架子。
扭曲鬼影消散了。
屍骸崩塌了。
而那個小女孩的魂魄，也消散了。
白雙費盡心機二十三年的布局，在這十息之內被一個剛剛從罐子裡放出來的老娘，毀了個乾乾淨淨。
楚風捂著肋骨處的傷口靠在牆上，看著眼前這一切，胸口劇烈起伏。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他賭對了。
罐子裡封印的根本不是什麼第三魂——白雙從一開始就在騙所有人。她故意讓人以為罐子裡是她女兒的一魂，故意讓所有人都將注意力放在罐子上。可實際上，罐子裡封的是她親娘的怨靈，用一道鎮魂符壓著，足足壓了二十三年。
而那道符之所以能讓鬼佛骨忌憚，根本原因就在於符下壓著的存在比鬼佛骨更凶。鬼佛骨靠近時，感受到的不是符紙的力量，而是符紙下面那個東西的氣息。
白雙一直在做局。她要把所有人都騙進去，包括她自己的老娘。
可她沒想到，楚風會在最後一刻撕開那道符，放出了那個她最害怕、也最對不起的存在。
古寺內安靜得只剩下肖瑩瑩壓抑的抽泣聲和楚風粗重的喘息。
黑霧女人緩緩轉過身來，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落在楚風身上。
楚風渾身繃緊，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僅剩的乾爽布料。他直面過白雙，直面過鬼佛骨，直面過扭曲鬼影，但在被這雙血紅色眼睛盯住的瞬間，他的靈魂深處傳來一種原始的、本能的恐懼——那是面對食物鏈上位者時刻在基因里的戰慄。
黑霧女人朝他飄了過來。那些觸鬚在她身後輕輕擺動，像水母在海中游弋。她停在他面前三步的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是你撕開了符？"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楚風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他點了點頭。
"你不怕放出來的東西比白雙更凶？"黑霧女人歪了歪頭，面部那片空白的霧氣中，血紅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怕。"楚風開口，聲音沙啞但平穩，"但我沒別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