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穿東漢
東漢永元七年,七月初七。
黃道吉日,宜嫁娶。
鄧綏站在洛陽宮城,太液池畔柳蔭之下,迎接人生的第二次選秀。
無人知曉,她內里換了個來自兩千年後的靈魂。
她本名鄧雯,歷史賽道八卦博主,主攻宮廷秘辛、小道八卦,全網粉絲三百萬。
三年前,她到洛陽博物館採風,準備做一期《東漢艷后——手握大女主劇本的鄧綏》專題視頻,結果被一個掉落的陶俑砸了後腦勺,醒來就成了鄧綏本人。
聽說鄧綏,崇拜鄧綏,然後成為鄧綏。
這波操作,她願稱之為史上最強追星。
彼時,親政後的漢和帝劉肇,面向全國第一次選秀,鄧綏就在待選之列。
然而,穿越附帶的贈品是時空反噬——鄧綏三步一喘,五步一咳,體質堪比林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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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父親驟然離世,她順勢提出守孝三年。
實際上這三年她一點沒閒著,一邊調理身體,一邊夯實史料,硬生生熬出一副清絕骨相。
對外只說悲痛過度、斷鹽少食。
直到今日。
數十名待選良家子,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用團扇遮著日頭,竊竊私語討論著家世門第。
「我來自潁川荀氏,單名一個洛字。你們可知道潁川荀氏?」
鄧綏循聲望去,說話的少女十六七歲,通身茶紅色曲裾,手裡搖著一柄繡了蘭草的團扇,聲音清凌凌的,帶著三分拿腔拿調的自矜。
話落,周遭圍上去四五個秀女,七嘴八舌恭維起來。
「早就聽說荀家先祖,宗族世代位列朝堂,家中子弟年年舉茂才。」
「原來是荀家女郎,名門文脈,令人傾慕。」
「此番考核頭名,必定非荀姑娘莫屬。」
又一秀女擠開人群湊到荀洛身側,著桃夭衣裙,臉上掛著周全笑意:「荀氏底蘊冠絕天下。我叫馮綰,往後在掖庭,還望姐姐多多照拂。」
「你來自馮家?」荀洛「哦」了一聲,略微收斂了一點倨傲神色,「我朝開國雲台二十八將有位馮姓將軍,可與你同宗?」
馮綰羞赧一笑,算是默認。
鄧綏彎了彎唇角,想來商業互吹,古今有之,她沒什麼興趣。
她的目光,倒是被旁邊一個鵝蛋臉秀女吸引了。
那女子衣料粗薄,雙手攥著衣角,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像樣的首飾,花紅柳綠之間,挺寒酸的。
「你呢?」荀洛顯然也注意到了她,「哪家的?」
鵝蛋臉秀女福了一禮,聲細如蚊:「我……我叫周秀秀,家父……陽……陽關縣縣丞。」
陽關。
鄧綏腦海里條件反射般彈出一句詩——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可惜王維還有六百多年才出生,關於王維與玉真公主的八卦愛情,曾給她貢獻了一條十萬加爆款視頻。
不過,眼下這個時代的人,只會覺得陽關是個鳥不拉屎的邊陲小縣。
果然,荀洛唇角那點笑意收了回去:「陽關?什麼窮鄉僻壤,沒聽過。」
周秀秀窘迫得滿臉通紅,想退回去。
荀洛狀似無意一抬腳,精準絆在周秀秀裙裾上。
周秀秀重心一歪,整個人往前栽倒,手掌擦過地面的碎石,蹭出一片血痕,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
「寒門小戶女子,果然沒見過世面,連走路都不穩。」
「這般模樣,怕是今日考核後就要被遣返。」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鄧綏感慨,柿子專挑軟的捏,家世就是一道坎。
三年前她魂穿而來,彼時便定下一套完整生存計策。概括起來八個字:藏鋒守拙,低調苟活。
苟到永元十四年。
登臨後位,前路再無桎梏阻礙,萬事皆可由自己掌控。
但現代人骨子裡的觀念在作祟,鄧綏的暴脾氣在積蓄。
轉念一想,反正將來也是要當太后的,放肆張揚一點怎麼了?
見狀,她彎腰扶起周秀秀,拍了拍她裙上的灰,溫聲問:「摔疼了嗎?先起身緩一緩。」
周秀秀聲音哽咽:「多謝這位姐姐。」
荀洛瞥了鄧綏一眼,滿臉不耐與輕視:「你又是哪家女子,偏要多管閒事?」
「南陽,新野,鄧氏。」鄧綏言簡意賅,不多置一詞。
她立在人群之中,身長七尺二寸(將近一米七的身形),在一眾玲瓏少女里格外出眾。
世界仿佛安靜了。
南陽是大漢龍興之地,滿朝半數肱骨皆出自南陽宗族,鄧家更是出了雲台二十八將之首的鄧禹。
這個分量,比扶風馮氏、潁川荀氏都更有分量。
原本圍在荀洛身邊的幾個秀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荀洛臉色一白,硬撐著傲氣:「南陽世家又如何?這般維護個破落戶,未免自降身份。」
鄧綏平靜望著她,一字一句:「我家祖父在世時,常訓誡後輩,毋恃勢以驕人,毋以富貴而自驕。天家選秀,首重德行,家世不過身外浮名,刻意為難同殿待選之人,若被聖上知曉,便是失了德行根本,還指望進入後宮?不累及家族都算輕的了。更嚴重的後果不用我多說了吧。」
一席話說完,秀女們鴉雀無聲,荀洛抿緊嘴唇,再不敢出聲頂撞。
周秀秀感戴之情溢於言表,聲音哽咽:「鄧姐姐,謝謝你。姨娘變賣整年繡品才湊齊路費,我孤身上路數百里路才到洛陽。若是今日被遣返回鄉,姨娘定要被鄉里恥笑,往後日子更是難熬。」
鄧綏靜靜聽著,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
姨娘。
周秀秀的母親,是給人做小妾的,顯然在家中處境艱難。
她熟稔這段歷史,清楚自己今日必然順利留籍掖庭,只是眼前這怯懦姑娘,怕是要栽在這道難關上。
能幫且幫一下吧。
就在此時,掖庭丞腰掛銅印走了過來。
身後跟著兩名手持彤管、竹簡的女史官,步履整齊,目不斜視。
秀女們紛紛噤聲,在太液池畔的空地上排成一列,連蟬鳴都仿佛被這陣勢壓了下去。
掖庭丞張懷展開名冊,高聲道:「選秀即將開始。屆時各位秀女聽到唱名者,依次上前,向陛下與貴人陳明家世才學。入選者,授雙股素綬,留籍掖庭待選。落選者,賜素絹帕一方、路費五百錢,遣返原籍,不再參選。」
前世鄧雯研究過《續漢書·輿服志》,知曉素綬無印,僅為入宮憑證。往上便是采女的黃綬、宮人的綠綬,再往上才是美人的銅印赤綬、貴人的銀印紫綬。而最高處——金印紫綬,是皇后的印信。
順著眾人目光,太液池邊的一座重檐涼亭,亭中垂下一層素紗薄簾。
微風偶爾拂過,紗簾如水波般輕輕晃動,隱約可見簾後兩張坐榻的輪廓。漢和帝與陰貴人便坐在那簾後,隔著紗簾審視外間每一個秀女。
「扶風茂陵,郡丞馮勉之女馮綰,年十六——」掖廷丞開始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