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掖庭選秀
馮綰從容出列,往前兩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她容貌不算出挑,但勝在儀態端方,讓人挑不出錯。
簾後沉默了片刻。
一個年輕的、清朗的聲音響起,語氣帶著幾分程式化的隨意:「雲台馮異將軍是你什麼人?」
「回陛下,家父是馮將軍旁系從孫。」
這個答案很老實,有關係,但非直系,分寸拿捏得極好。
簾後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清朗的聲音比之前多了半分興致:「原是將門之後,可曾習武?」
「回陛下,不曾習武,但《詩》《禮》粗通一二。」
和帝劉肇「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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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嗯」里沒有驚艷,也不算失望,就是「還行,夠用了」的意思。
隨之,溫和端莊的女聲:「馮氏家學謹嚴,進退有度,不錯。陛下以為呢?」
正是陰貴人。
「賜素綬吧。」
女官提筆在竹簡上記下一筆,一名內侍上前將信物奉與馮綰。
「謝陛下,吾皇萬歲。謝貴人,福祿安康。」馮綰接過,叩謝退下,臉上波瀾不驚,像是這個結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張懷繼續唱名:「潁川陽翟,故光祿勛荀岸從孫、侍中荀昱之女荀洛,年十五——」
荀洛整了整衣襟,昂首往前兩步,聲線清亮:「臣女荀洛,荀卿之後,拜見陛下,拜見貴人。」
光祿勛,是九卿之一,而侍中僅為五品,秩比二千石。
不過荀洛的回答,耐人尋味。
不提祖父、不提父親,卻重點強調了「荀卿」。
這老祖宗,一竿子追溯得可算夠久遠。
而大漢自武帝開始,以儒家治天下。
和帝劉肇的聲音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悠然吟誦:「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
荀洛:「……」
整個人僵立當場,根本不知皇帝在說什麼,被問懵了。
鄧綏差點憋出內傷笑出來,亂攀親戚可以得聲望,可也是負累。
劉肇冷聲質問:「潁川荀氏,你先祖荀卿有《勸學》一篇傳世,你既是荀家女兒,想必自幼熟讀。」
「啊?回陛下,正是。」荀洛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得意,「臣女自幼研讀《荀子》,尤愛《勸學》一篇。」
劉肇挑眉,看著陰貴人,那意思,「看,朕給她機會了。尤愛《勸學》,可連《勸學》名句都不知。」
是欺世盜名,還是欺君之罪?
任何一個名頭,都是荀洛承受不住的。
陰貴人輕輕搖頭,適時開口,「哦,如此說來,你且背一段來聽聽。」
荀洛這次聽懂了,笑著背誦:「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呃……」
她卡住了。
池畔的蟬鳴忽然顯得格外刺耳。
她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鄧綏不用抬頭都能感覺到,荀洛的臉此刻大概已經和煮熟的蝦子一個顏色了。
簾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劉肇的聲音,從玩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冷厲:「荀氏,你方才說最愛《勸學》,怎麼著?荀卿的學問,傳到你們這一代,就只剩這兩句了?」
這話語調很輕,但鄧綏心裡,已經給這位少年天子貼上了毒舌的標籤——
嘖嘖,十四歲時就能剷除權傾朝野的外戚竇憲,囚禁竇太后,用來招呼一個十五歲小姑娘,荀洛豈能招架得住?
荀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眼眶泛起了水光,嘴唇哆嗦著。
陰貴人再次發聲,語氣平和:「陛下,此次選秀,重在為皇家開枝散葉,才學還在其次。況且,潁川荀氏在士林中頗有聲望。荀秀女年紀尚小,入宮後還有機會,何必現在這般嚴苛。」
紗簾微微晃動,劉肇語調裡帶著幾分勉為其難的遷就:「那就依愛姬之意,賜素綬。」
鄧綏隔著紗簾,看不清皇帝與貴人的表情,但方才那一來一回的互動,依和帝的脾性,不學無術還愛炫耀的世家女,多說一句都是浪費。
但陰貴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和帝就改了主意。
能得聖寵的,果然都非尋常人。
十六歲啊。
十六歲的鄧雯還在刷題,但十六歲的陰貴人,已經懂得籠絡人心,還在後宮儲備了一個不足為慮的笨蛋美人。
荀洛如蒙大赦,雙手接過素綬時還在微微發抖,連連謝陰貴人。
大抵荀洛破壞了皇帝心情,接下來,劉肇一連賜出去好幾方素娟帕子。
「涼州陽關縣丞周榮之女,周秀秀,年十四——」
周秀秀一個激靈,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往前邁了兩步,先前磕碰,跪下時膝彎一軟,整個人趔趄了半步。
「你平時也是這樣,同手同腳的嗎?」和帝劉肇問。
鄧綏簡直想給皇帝翻一個白眼,真不厚道啊。
有這麼挖苦人的嗎?毫無憐香惜玉之心。
周秀秀跪在地上,渾身還在發抖,吸了吸鼻子答道:「回……回陛下,奴婢在家時……幫母親織布。手上遞梭子,腳上踩機杼,手和腳從來不同步。今日,今日見了陛下天顏,一緊張,手和腳就都忘了該怎麼擺了。」
話落,秀女們都忍不住笑出來。
到底是沒見過世面的。
鄧綏卻不以為然,真誠永遠是必殺技。
「陛下,這位周秀女,想來針織女紅很好啊。」陰貴人話語間帶著幾分讚許。
「貴人你總是善解人意。」劉肇照例問了幾句家世學問,忽地想起了什麼,「周秀秀?秀秀……」
這時,隊列中荀洛一步跨了出來。
方才的羞恥和憋屈,在這一刻全化作了抓住別人把柄的快意,她的聲音銳利:「陛下明察!此女名中帶『秀』字,衝撞先帝聖諱,乃是大不敬!按律當遣返原籍!」
秀女們頓時譁然,本朝開國皇帝——光武帝劉秀,入宮待選女子名字衝撞其名諱,其罪不淺。
周秀秀癱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滾落下來。
「陛下,臣女不知……」
掖廷丞張懷皺起眉頭,兩名女史官的彤管懸在半空,將落未落。
鄧綏的內心天人交戰。
想起方才周秀秀的話,親娘用一年刺繡攢夠盤纏,供她來洛陽,倘若因為名字被遣返回家,身為小妾的母親處境只怕更艱難。
周秀秀大概也很傷心吧。
鄧綏做不到視而不見。
罷了,她跨步出列。
「陛下容稟。」她向涼亭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周秀女的名字是她母親取的。她家中清寒,全靠母親常年刺繡,苦苦支撐,湊出數百里赴都城的盤纏。『秀秀』本是感念母親飛針走線、日夜操勞的養育之恩,此為拳拳孝心。」
鄧綏的聲音動聽,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伴隨著「哦」的一聲,紗簾掀開一角,露出帝王的手。
那手指節修長,骨節分明,皮膚在七月日光下顯出冷白色澤,袖口微微捲起,一截手腕緊實。閒逸的姿態,說不出的矜貴。
手控的鄧綏,頓時眼睛一亮。
她壓下愛美之心,繼續陳詞:
「周秀秀自幼長於邊郡,鄉中少通禮法之人,不知宮中避諱規制。無心之失,源於至孝,絕非故意冒犯先帝聖諱。我朝以孝治天下,舉孝廉,獎孝道,若因一字之過便將這份孝心一併抹殺,反倒辜負了朝廷重孝教化的本意。」
簾後露出半張少年帝王的面容。
劍眉自帶威嚴,鼻樑挺直如玉管,下頜線條利落,一雙風流桃花眼正穿過簾隙落在鄧綏身上。
《後漢書》中,對於帝王的容貌,從未著墨隻言片語。
今日所見,真殺我也。
劉肇也看見了鄧綏。
當得上「姿顏姝麗,絕異於眾」八個字。
令人驚艷。
「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