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探暴室
掖庭課業堂,秀女們消停了一段日子。
然而暴室里的馮綰,卻仿佛墜入地獄生活。
暴室本是處置罪臣子女、犯錯宮人的地方,高牆遮去大半日光,常年飄著皂角、濕衣、霉潮混合的嗆人臭味。
管事嬤嬤手握懲戒權責,底層勞作女子欺軟怕硬已成常態,新來之人註定要受磋磨,更何況馮綰是帶著「蓄意損毀課業帛書、心思歹毒」的名頭關進來的。
宮人們都心知肚明,但凡踏進來的,極少能再回到掖庭雅致居所,馮綰自然也不被眾人例外看待。
天剛破曉,胖嬤嬤一身油乎乎的灰布褂子,端著大盆腌臢的宮衣,狠狠扣在馮綰頭上。
她臉上橫肉擠作一團,手裡藤條往石盆沿抽得噼啪響,毫無半分情面:「馮采女,今日這二十盆內外衫裙,天黑之前必須捶洗、漂淨、晾曬完畢,但凡剩一件,晚飯就別吃了。」
馮綰指甲都裂了,掌心密密麻麻全是磨破的水泡,一動便是鑽心的疼。她不敢反駁半句,硬生生扯出一個溫順恭謹的笑,「嬤嬤放心,奴婢定然按時做完。」
胖嬤嬤冷哼一聲,抬腳踹翻腳邊小木盆,污水濺濕馮綰裙擺,才甩著藤條轉身走開。
四周一同勞作的女子紛紛側目,細碎嘲諷的低語鑽入耳膜。
「就是她,之前在掖庭署犯了錯,落得這般下場純屬活該。」
「進了暴室哪有輕易出去的道理,往後有的是苦頭吃。」
馮綰死死攥緊拳頭,把委屈與恨意全壓在心底。
她不是沒有反抗過,入暴室頭一日不堪繁重活計小聲辯解,換來的是脊背幾道藤條紅痕,整整一日不許進食,夜裡只能蜷縮在乾草堆。
幾番打壓下來,她徹底看清,在這裡反抗只會招致變本加厲的折磨。
一天兩頓飯,也全是餿的。
無邊怨意順著心底瘋涌,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直直大字躺倒在堆疊的髒衣堆上,抬起滿是傷口的手遮擋刺眼日光。
熏人的氣味分不清是成堆舊衣,還是連日無暇梳洗的自己。
她恨荀洛。
往日她討好荀洛,可對方從頭到尾只把她當一把用完即棄的刀子,任由她墜入煉獄。
她更恨鄧綏。
鄧綏假意寬和,向女官求情免去遣返,轉頭將她送入暴室思過。
這陰寒磨人的牢籠,哪裡算什麼從輕發落?
不過是十五歲的女子,偏偏心思如此深沉,表面裝出大度模樣,實則把她扔進泥潭日日磋磨,虛偽又歹毒。
馮綰指尖狠狠摳進身下潮濕麻布,指縫滲出血絲,心底暗暗立誓:只要有一日能踏出暴室,今日所有屈辱苦楚,她定一一清算。
*
掖庭西北角鄧綏的小院。
鄧綏伏案執竹筆,晴水、翠青一左一右守在案邊,有條不紊匯報幾日打探的消息。
二人是鄧府家生婢女,心思機敏,打探情報的本事堪比斥候,早早就分好了差事。
翠青專門盯緊一眾秀女,記錄各家底細、往來人脈,她攤開一卷麻紙,輕聲開口:「小姐,荀洛這幾日格外安分,只是她身邊那名家生婢女,每日蹲守在幾條路,頻頻張望,想來是想製造偶遇,替荀洛博取聖寵。」
晴水當即翻了個白眼,語氣滿是不屑:「純粹痴心妄想。奴婢打聽的消息,這批秀女入宮二十餘日,陛下未曾召任何一人侍寢,一個都沒有。」
翠青來了興致,湊近案幾,滿是困惑:「這批家人子個個容貌清麗,尤其是咱家小姐,氣度容貌艷壓群芳,陛下怎么半點不動心?難不成陛下……真的不近女色?」
話音剛落,鄧綏抬手,竹筆輕輕敲在翠青額頭,力道不重,警示意味卻十足。
「少私下揣測帝王私事,這話傳出去便是大不敬。」
翠青捂著額頭吐了吐舌頭,乖乖退後半步不敢多言。
鄧綏放下筆,心底其實也藏著同款疑惑。
她前世讀東漢史料,《後漢書》記載漢和帝子嗣單薄,史冊留名的妃嬪陰孝和與自己兩位皇后,二人最終都沒能誕下皇嗣。
反觀劉肇與廢太子清河王劉慶,自幼同吃同住,兄弟情誼遠超尋常皇家手足。
這些思量她只能壓在心底,斷不能與婢女細說。
她話鋒一轉,淡淡發問:「暴室那邊,馮綰近況如何?」
提起馮綰,翠青眼底掠過一絲不忍,如實回稟:「日子熬得極苦,每日捶洗衣物十幾個時辰,雙手布滿水泡,多處潰爛流膿。夜裡睡乾草堆,兩頓飯冷硬發霉,管事嬤嬤還時時苛責刁難。」
鄧綏微微頷首,看向身側的晴水:「之前吩咐你們尋的滋養手膏、治潰爛的傷藥,可備齊了?」
晴水抬手掂了掂懷中精緻小木盒,面露得意:「小姐放心,托內侍署相熟的小黃門搞到的。只是咱們入宮攜帶的銀兩消耗太快,撐不了幾日,便要見底了。」
鄧綏聞言喟嘆,撐著額頭無奈。
旁人穿越古代,要麼經商暴富,要麼身懷奇技輕鬆攢下家底,可她都穿成大女主鄧綏了,還是這麼拮据。
身份受限不能私自營生,一心藏鋒苟活,卻處處被銀錢絆住手腳,屬實兩難。
片刻思索後,她定下安排:「尋個空檔傳信掖庭丞張懷,請他借出宮辦事的由頭,替我送一封家書去長兄府中。」
鄧綏的大哥鄧騭現下在洛陽任職,是鄧家長房長子,只要家書送到,自然能解眼下燃眉之急。
安排完傳信事宜,鄧綏拿起那盒手膏,「替我取一身素玄色短褐,今夜,我親自去往暴室一趟。」
翠青立刻上前攥住鄧綏手腕,滿臉慌張阻攔:「小姐萬萬不可!你一個人去暴室太危險了,您什麼身份?若是想探望馮采女,奴婢代為送藥膏乾糧便可,不必親身涉險。」
鄧綏輕輕掙開她的手,移步窗邊望向遠處隱在宮角、昏暗壓抑的暴室輪廓,「錦上添花人人願意做,雪中送炭最打動人心。」
晴水上前半步,依舊滿心憂慮:「萬一馮采女記恨小姐,失控衝撞於您,我與翠青無能為力。」
「她困在暴室,所有依仗盡數斷絕,心中再恨,也不敢當眾與我發難。」鄧綏回頭看向兩名婢女,眼底瞭然分明,「今日放任恨意滋生,往後便多一個暗藏仇敵;適時恩威並加,掖庭之中便多一雙替我辦事的眼睛,我心中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