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釣魚執法
次日課業堂,一眾秀女落座,人人面前攤著粗糙竹簡,唯獨鄧綏案上鋪著一卷上等縑帛。
周繁苓挨著鄧綏坐下,將帛邊角撫平,滿眼小心愛惜。
褚女官剛登台準備授課,滿堂目光全都釘在那捲縑帛上,議論聲立刻炸開。
「不愧南陽鄧氏,寸帛寸金的縑帛拿來抄課業,手筆無人能比。」
「快看她的漢隸,蠶頭燕尾收得真利落,自藏風骨,比女官範本還要精妙。」
"鄧家果然底蘊深厚,難怪人家敢當場許諾謄抄,這手字拿出去,怕是要裱起來供著。"
溢美聲旁,酸話跟著響起。
「不過靠家世顯擺罷了,這般張揚,遲早惹禍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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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竹簡出事還不知收斂,擺明了想吸引陛下目光。」
前排荀洛眼底閃過一抹精光,指尖掐緊竹簡,看了眼側座的馮綰。
馮綰仿佛未看見,視線卻被那捲縑帛牢牢吸引。
「真好看啊。」
鄧綏聽著四周閒話,泰然自若,指尖輕輕撫過帛上字跡。
半晌,褚女官巡至她案前,俯身細看帛書。
「你這卷《禮記・內則》謄寫工整,批註清晰,按規矩本該交由我入庫存檔。」
鄧綏躬身:「多虧女官平日提點。」
褚女官按住帛卷沒有收走:「如此佳作封存庫房太過可惜,你先自留研讀,結業後再上交便可。」
滿堂又是一陣騷動,鄧綏側頭與周繁苓對視一眼,二人眼底同時閃過瞭然。
半柱香休憩的號令落下,秀女們一窩蜂湧出課堂,堂內瞬間空曠。
眾人走盡,褚女官帶著兩名宮女藏進後方屏風,鄧綏、周繁苓假意收拾書卷,躲在側門帘後等候。
沒過半盞茶,桃色衣裙的秀女鬼鬼祟祟摸進堂中,左右張望確認無人,袖中摸出銅剪,對準縑帛就要劃下去。
「住手!」鄧綏高聲大喝。
秀女渾身一顫,剪刀哐當砸在地上。
她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屏風後褚女官緩步走出,宮女堵死出口,將她團團圍住。
來者正是馮綰。
鄧綏緩步走到案前,彎腰撿起地上的銅剪,抬眼看向馮綰,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馮女郎,我自問入掖庭以來,未曾與你結過半分仇怨,你拿著剪刀來毀我的縑帛,今日務必給我說個緣由。」
馮綰慌亂地絞緊衣擺,眼眶飛快泛紅,慌忙擺手辯解,「鄧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遠遠瞧見你帛上隸書絕妙,心生仰慕,想獨自進來近距離觀賞。剪刀只是方才修剪頭飾帶在袖中,我絕無損毀帛書的心思。」
周繁苓上前一步,直白戳破她的說辭:「想看大可光明正大開口,鄧姐姐從來不是小氣之人。哪有人賞字隨身帶剪刀?方才我們看得清清楚楚,你刀刃已經對準縑帛,若不是我們及時出聲攔下,這一卷耗費無數銀錢、通宵抄寫的帛書,早已被你剪得四分五裂!」
字字句句直擊要害,馮綰嘴唇哆嗦兩下,一時找不到說辭反駁。
鄧綏捏著銅剪上前半步,目光銳利地鎖住馮綰,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昨日課堂,我的竹簡被人暗中剪斷,是你煽風點火,給我扣上『輕慢典籍』的罪名;今日我獻上通宵抄寫的縑帛,你又伺機來毀。一樁樁一件件,你真當我好欺負?」
堂內動靜引回外出休憩的秀女,眾人擠滿屋子,看清地上剪刀與失魂落魄的馮綰,私下低聲議論,無一人開口替她求情。
眾目睽睽之下,馮綰再也撐不住偽裝,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眼淚洶湧滾落:「鄧姐姐,昨日竹簡真不是我弄壞的,我毫不知情!今日之事我無從辯駁,確是我心思狹隘,嫉妒你的家世才學,又見貴人和女官格外看重你,一時妒火攻心犯下錯事,求你饒恕我一次!」
褚女官神色肅穆,轉頭看向鄧綏:「蓄意損毀課業典藏乃是掖庭重罪,苦主是你,如何處置馮綰,全由你做主。」
馮綰立刻膝行到鄧綏腳邊,死死攥住她衣擺痛哭哀求:「鄧姐姐,千萬別遣我回鄉!家族全靠我入宮搏前程。任打任罰都由你,求你再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
鄧綏垂眸看著跪在腳下痛哭的女子,神色沒有半分鬆動,淡淡開口:「我向來不主動惹事,可旁人屢次算計到我頭上,我也絕不會退讓。昨日竹簡被毀,今日縑帛遭暗算,我若次次忍讓,往後人人都敢隨意欺辱我。按掖庭律法,損毀課業帛書,應當遣返原籍永不復用,我也打算依規矩送你回鄉。」
馮綰渾身一顫,猛地抬頭飛快掃了一眼人群里的荀洛,眼神藏滿忌憚與委屈,轉頭壓低聲音:「鄧姐姐,我有私密話只能單獨同你講,不便當眾言說,可否容我們二人獨處片刻?」
鄧綏捕捉到她看向荀洛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心中瞭然,朝褚女官示意。
褚女官連同所有秀女留在課堂,而鄧綏則和馮綰去了外面假山之下。
馮綰擦去眼淚,才敢吐露實情:「鄧姐姐,今日來毀縑帛,全是荀洛攛掇我做的。她在秀女中人脈廣,我不敢當眾違逆她的吩咐。」
鄧綏眉峰微蹙,微微俯身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不解:「荀洛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她若讓你殺人放火,你也照做不疑?你好歹是大樹將軍後人,不該丟了先祖的臉面。」
大樹將軍是雲台二十八將馮異的綽號。
每當軍隊停下休整、論功行賞時,馮異就獨自一人默默地避到大樹底下。因此,軍中的將士們都稱他為「大樹將軍」。
馮綰滿臉苦澀,道出自己被拿捏的把柄:「我只是馮家遠房旁支,家族根本不會為我撐腰。在家鄉我有青梅竹馬,離別時他送我一枚木雕同心佩。家族強行送我入宮換取朝堂助力,我只能與他斷聯。入宮後我拿著玉佩思念故人,恰好被荀洛撞見。」
「荀洛拿這件事拿捏我,私藏外男信物是宮闈大忌,她只要上報掖庭丞,我會立刻被遣返,連家鄉竹馬都會受牽連治罪。我全家、心上人全都攥在她手裡,她的吩咐我根本不敢拒絕。」
鄧綏心中全然理清脈絡:「這麼說,昨日剪斷我竹簡的人,就是荀洛?」
馮綰點點頭,又輕輕搖頭:「昨日晚間我和荀洛聊起竹簡被毀,她只隨口說你風頭太盛,早就惹得不少人記恨,還不用她動手,就有人刁難你。她說這話時,神情不似作假。鄧姐姐,整件事我都是身不由己,絕非真心害你。只要你不送我回鄉,往後我甘願聽你差遣,荀洛所有算計,我全都偷偷告訴你。」
鄧綏靜靜思索片刻,心中已有定計。荀洛屢次明槍暗箭,如今馮綰身上有把柄被荀洛攥住,剛好可以安插在荀洛身邊做眼線,省去自己處處防備。
鄧綏開口定下約定:「我可以不遣你回鄉,但你要記住今天的話。往後明面上照常和荀洛交好,不必刻意疏遠,免得引起她疑心。你把柄在她手中難以脫身,往後但凡她有任何針對我的謀劃,都悄悄傳信給我。等時機合適,我會幫你徹底解決同心佩這個隱患,斷掉荀洛拿捏你的籌碼。」
馮綰眼中瞬間燃起希望,剛要道謝,鄧綏話鋒一轉,講明必須做足表面懲戒:「但今日你持剪毀帛,所有人都親眼目睹,褚女官與滿堂秀女都在里等候。若是我輕易放過你,旁人只會說我軟弱,荀洛也會察覺你我私下往來。處置權在我手上,必須做樣子堵上眾人口舌,接下來一段時日,你去掖庭暴室勞作思過吧,受些苦頭。」
暴室專司懲處犯錯宮人秀女,每日漿洗清掃,活計粗重辛苦,可對馮綰而言,不用遣返、不用連累心上人已是萬幸。
馮綰喜極而泣,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多謝鄧姐姐寬宏!我必定信守承諾,暴室勞作我心甘情願,絕無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