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班昭辨音
時間倒回。
八月初的夜晚,太液池水漸涼。
鄧綏借著岸邊蒲草遮掩身形,貼著宮牆陰影快步趕回西北角小院。
晴水、翠青正守著院門焦灼等候,聽見微推門聲,瞧見自家小姐一身濕透、發梢不停滴水的模樣。
「小姐!您怎麼弄成這樣?」翠青慌忙上前扶住鄧綏胳膊,指尖一碰便是冰涼。
「掉太液池了。」鄧綏也不多解釋,往屋裡跑。
「夜裡池水寒氣重,恐怕要染風寒的!晴水,你去燒水給小姐洗個澡,我去熬薑湯。」翠青當即轉身去內屋取乾淨布巾與乾爽裡衣。
晴水嘀咕了一聲,「暴室和太液池,那也不順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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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
鄧綏脫下一身濕衣服,將自己裹在被子裡,「今晚的事,不要透露半個字。倘若以後有人問起,只說我今晚在舍里溫書,哪都沒去,記住了嗎?」
兩個婢女連升應是。
*
鄧綏不知道,在太液池邊,還藏著一對主僕。
荀洛和貼身婢女採薇。
自打選秀那日看見陛下與清河王泛舟,便認定太液池是天子常來之地,時而偷溜出掖庭,一心盼著能偶遇皇上。
皇天不負有心人,今天遇到了。
但皇帝被池畔唱歌女子吸引,牆角還沒聽兩句,歌者就落水了。
她沒敢貿然出去,因為皇帝另有目標。
直至皇帝失望擺駕回宮,池畔所有宮人盡數撤走,荀洛才帶著婢女從樹叢里鑽出來,望著滿池漣漪滿心憤懣。
「走,回掖庭!」她咬著牙低聲吩咐,腳步倉促,一路疾行趕回自己的東廂院落。
「竹簡、研磨!」一進屋,荀洛便命婢女取來竹簡與毛筆,坐在案前拼命回想方才聽見的詞句,想要默記下來。
她只聽清零星幾句,「披羅衣」「驚鴻游龍」其餘大半旋律與文字全都模糊不清,好些字眼模稜兩可,怎麼也拼湊不出完整段落。
筆尖在竹簡上反覆塗劃,墨漬暈開一大片,荀洛越想越煩躁,胸口堵得難受。她猛地抬手,將竹筆狠狠摜在地面,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到底是什麼曲子!聽也沒聽過!」她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滿是不甘,「不知何處冒出來的女子,憑一首不知名小調就勾走陛下心神,破壞我的天賜良機。」
身旁婢女不敢言語,只默默俯身撿拾斷筆,大氣都不敢喘。
*
辰正時分,內侍領著班昭緩步踏入章德殿。
班昭一身素色布曲裾,發間僅一支樸素木笄,雖年近半百,脊背卻端正,眉眼溫潤帶著書卷氣,入殿後依禮垂首跪拜,行臣子之儀。
「妾拜見陛下。」
劉肇抬手免了她大禮,命內侍搬來一張矮案置在側邊,將謄錄辭曲的素帛遞過去:「大家且坐,今日召你前來,是有一篇文字,請你辨一辨。昨夜大長秋他們,翻遍御書房、東觀藏書,竟無半分記載。」
班昭接過,展開。
素帛上用工整的漢隸寫著幾行字——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她看得很慢,慢到劉肇忍不住用手指輕輕叩了叩案面。三遍之後才抬起頭,「陛下,這篇文字,從何而來?」
劉肇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曹大家以為如何?」
班昭略一沉吟,開口道:「辭藻之華麗,當世罕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想像力奇絕,意境空靈——這等筆力,放眼東觀文士、太學學生,也不遑多讓。」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審慎的困惑:「但辭曲的筆法、氣韻,與當世文章大不相同。既不似樂府的樸拙,也不似大賦的鋪排。用典不多,卻處處透著對楚辭的化用——化得不留痕跡。妾讀遍兩漢辭賦,從未見過這等筆法。倒像是……別開一派之作。」
劉肇眉頭微微一挑。「大家,這篇文字有沒有可能是後宮宮人所作?」
「後宮宮人?」班昭不解地望向劉肇。
劉肇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道:「大家博聞強識,自然知道孝武皇帝陳皇后的故事。陳皇后以千金求取司馬相如作《長門賦》,欲挽回聖心……」
後面的話,劉肇沒說。
但意思,班昭已然明了。
這般文字,會不會是後宮有人想效仿陳皇后,借辭賦以邀聖寵?
班昭又低頭看了一遍素帛上的文字,目光在最末那句「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上停了片刻,「陛下所慮,不無道理。陳皇后之事,本朝宮人耳熟能詳。若有女欲以此邀寵,亦非不可能。」
她話鋒一轉:「但妾以為,此賦與《長門賦》,實有本質不同。」
「哦?」劉肇身體微微前傾,「說來聽聽。」
班昭不疾不徐地道:「《長門賦》字字泣訴,寫盡失寵後的孤寂與悔恨,通篇指向一個『求』字——求君王回心轉意,求再得垂憐。讀之固然令人動容,卻也能一眼看穿其目的。」
「但這一篇,」班昭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素帛,「通篇著墨遇見一位美人的驚艷,是相遇本身的美好。」
劉肇聲,似在思量班昭的話。
「不過,」班昭又道,「妾還有一個發現。這篇文字——陛下所得,是否只是片段?」
劉肇苦笑,朕就聽到這麼多。
「大家所料不差。昨夜朕在太液池邊聽到有人唱這段辭賦,只有這幾句。後段還有沒有別的,朕也不知。」
班昭若有所思地將素帛放回几案上,「這般筆法,妾倒想起一篇舊賦。」
「哪一篇?」
「戰國時宋玉的《神女賦》。」班昭緩緩道,「《神女賦》寫楚襄王夢遇巫山神女,也是鋪排女子容貌體態,只不過是人神相遇。陛下說是在太液池邊聽到的。妾想問一問——當時具體情形如何?」
劉肇靠在御座的憑几上,回憶昨夜的每一個細節。再開口時,語氣比方才多了些許不自在。
「昨夜,朕本往長信殿去。路過太液池,聽見有人在池邊唱歌。朕循聲去看,是個女子,背對著朕。朕問了她幾句話——問她是什麼人,唱的是什麼歌。她始終沒轉身,只說是『宮人,隨口亂哼的』。再後來,她就……好像是落入了太液池。」
最後一句話說出,劉肇也分不清是無奈還是好笑。
班昭聞言微微蹙眉,稍加思索便理清頭緒:「妾以為,此人絕非尋常宮人。一來,能寫出這等辭賦的,非十餘年苦讀不能為,宮人幾乎不可能;其二,尋常宮女被巡夜之人撞見,至多是跪地請罪,能當機立斷跳水遁走的——只有一種可能,不想被人發現她是誰。」
劉肇似乎想到了什麼,語速極快地說:「近日,掖庭新進了一批秀女。」
班昭莞爾一笑,暢快說道:「世家教養,家中藏簡,有機會博覽雜賦,才有能力寫得這般辭曲。說起來,妾也很想會一會她了。」
「曹大家,」劉肇恢復了少年帝王的沉穩,「朕有一個想法。這一批秀女入宮不過一月。按制,她們要學規矩、習禮法。朕想請你——親自去教教她們。經史、詩賦、女教,都可以講。一來是她們的造化,二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
班昭卻心領神會。
她站起身來,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一如既往的沉穩端方:「妾遵旨。掖庭秀女中若有才學出眾者,妾定會留意。尋到之後會回稟陛下,請陛下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