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師生初見


  因著昨夜泡過太液池水,寒氣侵入肌理,鄧綏一早便發起低燒,渾身酸軟無力。

  翠青端著一碗溫熱粟粥進來,見自家小姐蔫蔫垂著眼,連忙放下粥,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小姐,您趁熱喝點墊墊肚子。今日課業索性告假歇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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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綏慵懶地掀了掀眼皮,指尖抵著發脹的太陽穴,「嗯,渾身疼,不去了,今日就靜養。」

  正說著,晴水腳步急促掀簾而入,「小姐,方才褚女官帶小宮女傳信,今日未初二刻曹大家親臨中庭講經史詩賦,所有家人子無故不得缺席。」

  翠青眉頭瞬間擰成一團,替鄧綏攏緊被褥:「咱們這不算無故吧?小姐發著燒,這般模樣前去聽講,萬一撐不住,豈不是更失禮?」

  鄧綏迷迷糊糊點點頭,順著翠青的話附和:「嗯,身體是自己的。」

  晴水卻急了,連連擺手:「方才一眾秀女都圍上去問褚女官能不能請假,女官一口回絕,特意同大家交代,曹大家是什麼人物?那是能和陛下對談的人,東觀閣校書大儒,續補《漢書》的才女,連太學博士見了她都要執弟子禮。陛下專門請她入宮授課,這般千載難逢的機緣,誰捨得錯過?」

  「《漢書》」兩個字輕飄飄落進鄧綏耳中,她猛地坐起身,口中的粟粥險些嗆得她咳嗽出聲。

  心底掀起滔天波瀾。

  曹大家,班昭!

  她前世看過一部魔改古裝劇,劇里歪曲班昭生平,氣得她連發三條動態吐槽。

  歷代才女榜單,班昭穩居前三,續寫《漢書》、作《東征賦》、為後宮諸妃講學,和原主鄧綏本就是亦師亦友的忘年之交,也是她穿來東漢最想見的人物,哪能錯過當面聆聽的機會。

  鄧綏一把掀開身上的錦被,伸手便去抓衣架上的衣裙:「快幫我更衣。」

  翠青連忙伸手把她往回拉,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離未初還有好幾個時辰,您這麼急作何?再躺片刻養養精神也好。」

  鄧綏整理衣襟的手不曾停頓,眼底滿是難以按捺的期待:「我得去占座啊。」

  *

  鄧綏拿出了現代大學占座的精神,提前一刻鐘到了中庭。

  正好看見褚女官陪著一名身著素簡麻布曲裾的中年婦人,迎面走來。

  婦人脊背端正,眉目溫潤藏書卷氣,鬢間僅一支素木笄,無半點金玉飾物。

  鄧綏已經猜出,這必然是班昭。

  現代人的追星本能蓋過深宮的規矩,一句發自肺腑的「班先生」脫口而出,話音落地才猛然驚覺失態,慌忙斂衽,規規矩矩行禮,垂首躬身致歉:「弟子一時心神激盪,失了禮數,還望曹大家恕罪。」

  說完她抑制住喉嚨發癢的咳嗽,穩住聲線,「南陽鄧綏,久仰大家才名,今日有幸得見,三生有幸。」

  班昭聞言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身前秀女,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悵然。

  自她及笄之年嫁入曹氏,世人提起她,開口閉口皆是「曹氏」「曹夫人」,及至後來入東觀,世人也稱之為「曹大家」,夫家的姓氏牢牢捆在她的名號之前,已經許多年,無人再以「班」氏喚她。

  她緩步上前,虛扶一把鄧綏,溫和開口:「起身罷。我入宮數十回,你是頭一個喚我班先生的人。」

  鄧綏直起身,鼻尖又泛起一陣紅,輕輕揉了揉,目光坦蕩望著班昭:「世人敬重您,從不是因曹氏夫家,而是因您胸中萬卷、續史之功,班家風骨,無人能及。這等才德,自有千鈞分量,何須借夫姓添光?」

  短短一番話,句句戳中班昭心底深藏的鬱結。

  半生世人皆以曹氏定義她,唯有眼前這名小小秀女,一眼看清她畢生抱負皆屬於班氏一門。班昭眼底微微發熱,心中對鄧綏生出十足好感,留意到她泛紅的鼻尖與時不時壓抑的咳嗽,柔聲詢問:「你這模樣,可是染了風寒?」

  鄧綏淺淺一笑,「昨夜略感傷風,不礙事,絲毫不妨礙聆聽先生講學。」

  班昭頷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辨認片刻:「方才聽你提及,你是南陽來的,那高密侯鄧太傅,是你什麼人?」

  「回先生,正是先祖父。」鄧綏恭謹應答。

  班昭輕輕點頭,眼底瞭然:「高密侯一門忠烈,世代好文,難怪能養出你這般通透聰慧的女郎。」

  二人又閒談幾句,堂外陸續傳來秀女說笑的腳步聲,一眾家人子湧入中堂,尋席位落座。

  周繁苓看到鄧綏,不想她今日坐了第一排,猶豫了一下還是湊過來。

  「鄧姐姐。」她小聲打招呼。

  「周妹妹,快坐。今天難得曹大家親自授課,坐第一排最是明智。」鄧綏小聲回應。

  沒過多久,門外內侍揚聲通傳:「陰貴人駕到——」

  滿堂秀女齊齊起身,垂首斂衽行禮。

  陰孝和一身淺紫常服,步履從容走入堂內,目光先落在班昭身上,溫和笑道:「今日聽聞曹大家親來講賦,本宮閒來無事,也湊一份熱鬧,同諸位秀女一道聆聽教誨。」

  「貴人賞光,是妾身榮幸。」班昭微微拱手回禮,褚女連忙引陰貴人坐於堂側的錦席之上。

  眾人盡數落座,堂內安靜下來。

  班昭緩步登上高台,手中捧著一卷簡冊,「宮廷禮儀、女訊你們都學了很久,今天不講婦行四德,就講講大賦可好?」

  鄧綏坐在前排席位,心底暗自詫異。

  她查過史料,史書所載班昭奉帝命入宮,多為後宮講授宮廷禮儀、經史大義,從未記載她專門開堂講解辭賦,今日怎麼一開場便論賦?

  不等她理清思緒,班昭溫潤的嗓音繼續響徹整間堂屋:「自屈子作《離騷》開楚辭文脈,宋玉承其風骨,寫下《高唐》《神女》諸篇,西漢世司馬相如、揚雄接踵而起,賦作蔚然大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一眾少女,輕聲發問:「你們平日裡誦讀簡冊,心中可有最偏愛的哪一篇?不妨直言,各抒己見。」

  滿堂一片寂靜。

  周繁苓和鄧綏咬耳朵,「我連《詩》《書》都沒讀全,更何況大賦?姐姐你呢?」

  「只聽過一兩篇,唉,不求甚解。」鄧綏沒敢說真話。

  荀洛挑著眉,顯然對於接下來的授課內容,百無聊賴。

  一眾秀女或是只讀過幾篇淺顯啟蒙簡冊,也不敢妄議,一時間無人敢應聲。

  堂內靜得只剩窗外桂葉搖晃的輕響。

  班昭目光緩緩逡巡,最後落在前排鄧綏身上,點名:「鄧綏,你且來說說,平日最愛哪一篇賦?」

  鬼使神差地,鄧綏答道:「《登徒子好色賦》,算不算?」

  秀女們一聽,什麼玩意,不禁都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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