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重賞之下
鄧綏本想與班昭深度交流一番,卻被荀洛攔住了去路。
「鄧家人,進一步說話。」
鄧綏此刻渾身酸軟,喉間隱隱發癢,望著班昭漸行漸遠的身影,心好累:「荀家人,今日課上耗了不少精神,我乏了,有話改日再說吧。」
荀洛半點不肯退讓,語氣執拗:「不過半炷香功夫,耽誤不了你多少時間。說完我便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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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周繁苓,上前半步,擋在鄧綏身前,「荀秀女你聽不懂鄧姐姐的話嗎?她累了,要休息。」
荀洛冷冷掃了周繁苓一眼,眼底藏著輕視。先前那個連摔一跤都不敢吭聲的邊陲小女子,如今靠著鄧綏撐腰,也敢當眾頂撞自己了。
可眼下她的目標只有鄧綏,懶得同周繁苓多做爭執,刻意壓低聲音,拋出誘餌:「鄧綏,你當真不想知道,方才課堂之上,為何唯獨我能對上曹大家木板上那幾句辭賦?」
荀洛的挑釁,反而激起了鄧綏的一絲興味。她倒要看看荀洛打的什麼算盤。抬手輕輕拍了拍周繁苓胳膊,溫聲安撫:「繁苓無妨,我同荀秀女說兩句就回,你先在廊下等我一會兒。」
二人走到僻靜處,四下無人,荀洛開門見山,直直盯著鄧綏的雙眼,語氣篤定,「『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你定然知道出處和完整意思。」
不是詢問,更像戳破真相。
鄧綏垂眸拂了拂袖角,語氣平和,重複了方才對班昭的說辭:「倒是荀秀女你這般緊盯此事,我倒想問,你心裡是盼著我知曉,還是盼著我一無所知?」
荀洛被她反問一噎,語氣滿是不甘:「自選秀入宮,一眾秀女之中,就屬你讀死書最多,滿肚子裡墨水也最多,我原以為沒有你看不懂的,今日反倒叫人意外。」
鄧綏低低笑了一聲,「多謝抬舉,我這點粗淺學識,在曹大家面前不值一提,怎敢稱無所不知。」
荀洛聞言心頭稍稍鬆了幾分。
她之所以要確認這件事,是因為她認定了這是個機會。但她要排除鄧綏,否則論才學,她根本不是鄧綏的對手。聽鄧綏這麼說,她隱隱放心了。
可這份輕鬆沒維持片刻,鄧綏受風一吹,喉嚨一陣刺癢,接連低低咳嗽兩聲,面色更白了幾分。
荀洛瞳孔驟然一縮,腦子裡瞬間炸開一團亂麻。
昨夜太液池邊那個神秘歌者,直接躍入池水,池水寒涼,感染風寒也是正常。
天底下怎會有這般巧事?身形高挑、飽讀辭賦,如今還染了寒咳,樁樁件件全都對上。
荀心底翻湧滔天妒火,指尖死死掐進掌心。
又是鄧綏。
*
另一邊,班昭結束授課,隨內侍前往章德殿覲。
劉肇擱下筆,抬眼看向步入殿中的班昭,語氣帶著幾分期待:「曹大家今日赴掖庭授課,感覺如何?」
班昭斂衽行完禮,從容回話:「妾身心底唯有一句恭喜要獻予陛下,掖庭一眾家人子裡,藏才德兼備的佳人。」
劉肇聞言眉眼舒展,笑意漫上唇角:「能得你這位續《漢書》的大家誇讚,想來這些家人子當真不俗,不知是誰令你如此推崇?」
「南陽鄧綏。」班昭一字一頓道,「一眾秀女之中,論學識眼界,無人能出其右。尋常閨秀鮮有聽說的先秦賦篇,她都能拆解內里深意,談吐沉穩通透,難得兼具風骨與柔和。」
劉肇腦海當即浮現七夕太液池初見的身影,心底認同感更甚,
隨即想起那夜池歌一事,話鋒一轉:「方才大長秋鄭眾回來稟報,說課堂之上有人背出那幾句池邊殘賦,莫非便是鄧綏?」
立在一旁的鄭眾連忙上前,連連擺手糾正:「陛下弄錯了,今日登台背誦文字的並非鄧家人子,是潁川荀洛。」
劉肇眉頭微蹙,視線在班昭與鄭眾之間來回打轉,二人說法截然相悖,內里必有蹊蹺,「你們二人所言不一,其中緣由,大家細細講來。」
班昭斟酌措辭,緩緩梳理當堂經過:「荀洛的確能背出零星幾句,可字句顛倒錯亂,書寫時更是缺漏大半。臣問她從何處聽聞,只推說是潁川鄉間老叟隨口吟誦。」
劉肇聽完,眼底浮起幾分嘲諷,冷冷嗤笑一聲,毒舌本性盡數顯露:「鄉間耕田垂釣的老翁,不琢磨農桑生計,偏偏熟記這寫美人的纏綿辭句,荒唐可笑,怕是什麼心術不正的閒漢。
再者,荀洛當初連自家先祖荀卿的文章都背不全,這般絕世妙賦,她又怎麼可能機緣巧合聽來?」
「那鄧綏嗎?」
班昭:「妾身觀鄧綏,憑直覺,她神色分明讀懂其中意境,卻一口咬定從未聽聞此篇。妾身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鄭眾躬身請示:「陛下,那此事要不要就此擱置,不再追查?」
「擱置?」劉肇指尖摩挲案上素帛,那是他憑記憶抄下的完整池歌殘句,那夜月色、空靈歌聲在心頭反覆盤旋,他不甘心。
那篇賦意境無雙,歌聲更是婉轉悠揚,那宛如夢境一般風華絕代的女子。
他看向鄭眾,沉聲吩咐:「你暗中傳令後宮各處宮人、女官、新進秀女,不必大肆聲張,只私下尋訪。但凡有人能背誦、默寫辭賦,或者知曉辭曲來歷者,朕重重有賞。朕就不信重賞之下,找不出人來。」
「奴才遵旨,即刻暗中安排下去。」鄭躬身領命退下安排差事。
班昭見帝王心意已定,又同劉肇聊了幾句東觀校書事宜,便躬身告退出殿。
班昭剛走沒多久,殿外內侍輕聲通傳:「陰貴人前來覲見。」
劉肇宣見。
不多時,陰孝和提著描花木食盒緩步走入殿內,將食盒輕放在一旁矮几,柔聲道:「陛下整日批閱各地奏疏,心繫天下萬民,可也不能餓著肚子做事,臣妾備了幾樣清淡點心,您好歹用些墊腹。」
劉肇這才恍然察覺,自晨起處置朝事,再到等候班昭入宮,他整日不曾進食,心底泛起暖意,起身走到她身側:「還是貴人體貼入微,得你伴在朕身側,是朕天大的福氣。」
陰孝和淺淺一笑,俯身拆開食盒,將糕餅羹湯一一取出擺好,又順手上前整理散亂的簡帛,收拾御案上堆疊的文書。
無意間觸到一卷平整縑帛,展開一看,正是那篇「翩若驚鴻」的辭賦,字跡是劉肇親手所書。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她此刻盯著帛上文字,心口驟然一涼,一股酸澀寒意順著四肢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