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醉翁之意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模板上的十六個字,卻把滿堂秀女的目光齊齊黏了上去。
周繁苓扯了扯鄧綏的衣袖,眼底滿是驚嘆,小聲懟鄧綏說:「雖然我不懂什麼意思,但只覺得寫得太美了,『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依我看,定是這世間最絕美女子的模樣,容色身段樣樣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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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黃衣秀女歪著頭,隔空指尖輕點木板:「我倒覺得寫的不是美人。驚鴻振翅,游龍翻浪,這分明是宮中樂伎起舞時的風姿,旋轉抬袖,步履輕盈。」
「起舞?我不認同。」先前被鄧綏駁斥過的林秀女放下手中狼毫,語氣帶著不服輸的較真,「若是寫舞姿,那秋菊春松作何解釋?菊和松藏風骨,要我說,應當是兼具容貌與心性的世家貴女,唯有此,才配得上這驚艷詞句。」
秀女們爭論不休,各執己見,最後把裁判權交給陰貴人。
「貴人,依你之見寫的是什麼?」
陰孝和靜靜聽著,唇角噙著淡淡笑意,抬手輕捻腕間碧玉鐲,適時回應:「本宮覺得,大家說得都有道理。曹大家只截取片段,本就千人千解。有人說美女,有人說貴女,有沒有可能,其實說的是神女呢?不食人間煙火的神女。當然,這也只是我猜的。」
鄧綏心裡嘿嘿笑,猜得還挺准,外甥女。
不愧是前期宮斗冠軍。
她這點笑意,恰好被班昭捕捉。如此從容自得,莫非鄧綏有答案?
「鄧綏,方才諸位修女各抒己見,唯獨你靜坐未發一言,先前你論《登徒子好色賦》見解獨到,你可曾聽過這幾句辭賦?」
在班昭看來,自今天授課一來,唯有鄧綏有內秀,每每自有一番獨到體悟,也許唯有鄧綏能讀懂這幾句無名賦的意境。
話音落下,滿堂視線盡數匯集在鄧綏身上。
鄧綏心頭猛地一緊。
這是她昨夜在太液池隨口哼唱的《洛神賦》,是千百年後曹植的佳作,此刻大漢無人知曉完整篇章。班昭分明得了皇帝旨意,試探眾位家人子。
「回曹大家,弟子眼界淺薄,雖也讀過一兩篇賦,卻從未聽過這麼別致的,只覺句句驚艷。」
班昭沒料到鄧綏會這麼作答,追問:「那依你之見,這寥寥數筆,描繪的是什麼?」
鄧綏心中權衡,面上不動聲色,「我的想法與諸位家人子相差無幾,想來應當寫的是絕代美人。」
這話四平八穩,可落在班昭耳中,卻似乎有隱情。因為先前鄧綏從不人云亦云,還能據理力爭。
「若是讓你續寫,你會如何落筆?」
鄧綏心頭警鈴大作,神經繃緊。「曹大家說笑了,我才學疏陋,單憑這幾句殘句,根本無法揣摩全篇,更不敢胡亂續作,恐污了這絕妙辭賦。」
班昭正欲開口再說些什麼,後排一道略顯侷促的聲音,打斷二人對話。「曹大家,我……好像聽過這幾句。」
正是荀洛。
昨夜她躲在樹叢里,將皇帝與歌者的對話聽了大半,又記下來零星詞句,方才看見木板上的文字,一下子回憶起不少,正是機會可以力壓鄧綏一頭。
班昭眸光一轉,落在荀洛身上,「你且試試,能否當眾背誦。」
荀洛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想昨夜隱約聽見的字句,磕磕絆絆:「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閉月,飄飄兮若回雪之流風。」
幾句念完,她長長鬆了一口氣,暗自得意。
班昭輕輕頷首,指了指高台一側木板:「你不妨上前,將文字盡數寫在木板之上。」
荀洛心底一慌,她只模糊記住這六句,其餘半分印象全無。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能硬著頭皮寫。
她的字毫無風骨娟秀可言,只能算得上工整,寫完用了半盞茶時間。
窗外鄭眾看到有人寫下,與陛下記得大差不差,當即轉身離開,喜滋滋去向皇帝稟報了。
班昭走近木板,垂眸細品文字,眼底掠過幾分失望。
昨日陛下謄錄的片段遠比荀洛寫的完整,字句銜接、用詞也更見功力,顯然荀洛聽得殘缺不全,還很混亂。
「荀秀女,你是在何處聽聞這篇賦辭?」
荀洛大腦飛速運轉,想要編造一個合理出處,可心頭慌亂不堪,腦海里一片空白。
班昭見她遲遲答不上來,又補充道:「為了這幾句無名賦,我翻遍了東觀藏書,傳世辭賦、雜記野篇盡數核對,無一處記載。」
東觀囊括天下文書,連東觀都尋不到?荀洛暗叫一聲不好。
可若是世間沒有記載,昨夜太液池畔那女子又是從何處學來?她下意識抬眼掃去,恰好對上鄧綏回望過來的目光。
鄧綏淡淡一瞥,便收回視線,可這一瞬對視,無數碎片在荀洛腦海中串聯起來。
昨晚夜色朦朧,荀洛也記不得歌者,但借著皇帝的宮燈,依稀記得池邊女子身形高挑。
而在這批新晉秀女之中,唯有鄧綏七尺有餘,遠超其餘女子。
且鄧綏讀賦作,連這麼冷門的《登徒子好色賦》都知道。
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答案——昨夜在太液池吟唱賦作之人,是鄧綏!
滔天妒火瞬間席捲荀洛胸腔,為什麼又是鄧綏?
鄧綏藏得好深!
可轉念一想,若真是鄧綏,曹大家再三追問,她為何死咬著不肯承認?
荀洛心思百轉千回,倉促之下胡亂拼湊說辭,「回曹大家,是我幼時居於潁川老宅,聽得老頭撫琴吟誦,當年年紀小,只零散記下幾句,時隔幾年,其餘的都記不清了。」
話已至此,班昭不再追問,重新站上高台,繼續講授作賦起承轉合的章法。
授課接近尾聲,一眾秀女紛紛收拾竹簡筆墨,結伴離開中庭堂屋。
鄧綏目光牢牢鎖定將要離去的班昭,心底已籌謀妥當。
班昭可自由出入東觀藏書閣,常伴帝王身側,正是鄧綏最想結交的貴人。
借著拜師由頭,踏入東觀,提前結識一眾支持她的能臣,為日後行事積攢底氣。
可她正要去追班昭時,一道身影攔住了她的去路。
荀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