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洛神一舞驚帝心


  燭火昏黃,桐木油燈燃著細碎燈花,將荀洛伏案的身影拓在素白牆壁上。

  馮綰撂下小半張帛書攤開在案頭,上面寫著《洛神賦》詞句,字字清晰。

  荀洛指尖捏著磨得光滑的竹筆,逐字逐句細細摳讀,目光落在「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一行,心頭不自覺勾勒出縹緲神女模樣。

  荀洛越看心底越是火熱,指尖攥緊帛書邊角,眼底翻湧著的光亮。

  忽然,她揚聲朝外喚:「採薇,速速進來。」

  

  婢女採薇連忙掀簾入內,躬身行禮:「采女有何吩咐?」

  「去我梳妝閣暗櫃,把我的小金庫全數取出。」荀洛頭也不抬,目光依舊黏在賦文之上,語氣篤定。

  採薇一愣,瞪大雙眼不解:「采女,那些是您私藏,留作日後應急的。」

  荀洛放下竹筆,抬眼看向婢女,唇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你懂什麼,眼下有一樁天大機緣擺在眼前,捨不得金銀,便抓不住聖心。」

  「機緣?」採薇湊近半步,撓了撓頭,依舊一頭霧水。

  荀洛早把後路盤算得一清二楚,從容開口:「快點啊,我要去拜訪服飾女史和禮樂女史。」

  東漢時期,設置了專職女官體系,女御長為掖庭最高女官,總領所有宮人女史。

  下設分門理事的四大女史,分別是記錄貴人日常作息、飲食的起居女史,對接太醫署、領取湯藥的藥事女史,還有掌管後宮四季衣料、首飾、綢緞分配的服飾女史,以及教習宮人歌舞禮儀的禮樂女史。四位女史,各司其職。

  採薇還不明白自家主子抽什麼風,「采女你找她們做什麼?」

  「自然是,送禮、拜師、然後奪寵。」

  *

  接連三日,掖庭之內暗流涌動。

  鄭眾遵照劉肇吩咐,派心腹內侍悄悄遊走各殿、采女居所,尋訪《洛神賦》知情之人,卻無一人能說出相關辭賦。

  章德殿內,案頭堆疊厚厚的竹簡奏疏,劉肇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對立在身側的鄭眾輕輕一嘆,淡淡悵然。

  「想來那夜池畔仙曲,當真只應天上才有。朕機緣巧合聽過一次,已是莫大知足,不應再費心搜尋了。」

  鄭眾躬身上前,抬手為帝王添上溫熱清茶,「陛下若是心底惦念這支辭賦,不如傳召禮樂女史,令宮中樂伎依照陛下記下的殘句推演音律,編排歌舞,閒暇之時便可觀賞。」

  劉肇輕輕搖頭,指尖摩挲著抄寫賦文的竹簡,眼底藏著幾分顧慮:「不可。御史台一眾大臣,日日盯著朕的一言一行,若是聽聞朕為一段無名辭賦大肆動用宮人、耗費綢緞編排樂舞,說不得即刻便會上疏參朕沉溺聲色、不務正業,徒增麻煩,此事就此作罷。」

  鄭眾垂首應下:「奴才謹記陛下叮囑。」

  殿內沉寂片刻,劉肇忽然想起許久未見的清河王劉慶,隨口發問:「皇兄近日怎不曾入宮?王府之中可是出了什麼事?」

  鄭眾聞言連忙回話:「回陛下,清河王府姬妾有了身孕,只是似乎胎象不穩,臥榻休養,清河王大概在府中坐鎮,故而無暇進宮。」

  劉肇聞言神色一緊,當即揚聲吩咐:「即刻傳旨太醫署,遣醫術精湛的太醫前往清河王府問診。」

  鄭眾剛要轉身傳喚門外小黃門,劉肇又立刻開口補充,語氣鄭重:「尋常太醫就別去了,命太醫令邳弘親自走一趟。」

  邳弘出身杏林世家,其先祖邳彤受封靈壽侯,官至太常,世人尊為藥王,安胎調理之術,想必手到擒來。

  「陛下體恤手足,兄友弟恭,實乃大漢之幸。」鄭眾由衷讚嘆,吩咐下面人去往太醫署傳召。

  提起身孕二字,劉肇又順勢想起傅美人,「傅美人懷孕也已有數月,許久未曾前去探望,備駕,朕即刻前往永寧殿。」

  「奴才遵令。」鄭眾轉身吩咐內侍備好鎏金御輦,又遣小黃門先行一步去往永寧殿通傳,令傅美人提前等候聖駕。

  御輦緩緩駛出章德殿,劉肇目光不自覺望向太液池方向,索性開口吩咐:「繞去太液池邊走一走。」

  鄭眾示意車夫調轉方向。

  太液池畔,一陣婉轉空靈的歌聲順風飄入眾人耳中,正是劉肇日思夜想的辭賦:「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

  劉肇聞聲渾身一震,不等內侍停穩,幾乎是縱身躍下御輦,大步流星地朝著歌聲傳來的水岸狂奔,鄭眾與一眾內侍緊隨其後,不敢出聲驚擾。

  太液池臨水青石台上立著一道窈窕身影,一身舞衣與大漢尋常曲裾截然不同。

  廣袖輕薄如蟬翼,染作月白與淺粉漸變,周身綴細碎珍珠,行走轉動便流光細碎;雲髻高高挽起,插著金翠步搖,耳畔懸一對通透碧綠瑤玉墜子;足下是繡滿水紋鴻雁的軟底文履,恰好貼合賦文中描摹的神女模樣。

  女子隨著秋風旋身起舞,廣袖凌空舒展,腰肢婉轉輕折,抬袖時似驚鴻掠過長空,落步時如游龍潛於碧水,風掀起衣袂,飄飄然宛若月下洛神踏波而來,岸邊一眾內侍看得失神,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一曲舞畢,女子旋身回眸,眉眼清晰落入劉肇眼底。

  潁川荀洛。

  荀洛看見岸邊立著一身玄色常服的漢和帝,眼底瞬間漾起恰到好處的羞怯柔情,緩步上前,雙腿輕輕屈膝,盈盈一拜,「新晉采女荀洛,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肇方才還沉浸在舞姿的震撼之中,此刻回過神,忍不住連連讚嘆:「好一支仙舞,舞姿靈動飄逸,完美貼合賦中意境,實在驚為天人。朕心中有一事不解,那夜在池畔吟唱辭賦、後躍入池水的人,可是你?當時為何不肯現身相見?」

  荀洛垂著眉眼,做出一副恪守宮規、溫順自持模樣,柔聲回話:「回陛下,臣妾初入掖庭,尚在學習宮廷禮法,知曉深夜獨自在池邊吟唱,乃是逾矩之舉,貿然相見,恐落舉止輕浮、不知分寸的閒話,連累家族名聲。只是那夜途經太液池,觸景生情,心中有感便隨口吟唱,一時忘了規矩。」

  這番說辭周全得體,既解釋了跳水隱匿的緣由,又襯得自己安分守禮,全無刻意邀寵的輕浮。

  劉肇聞言微微頷首,心底疑慮漸漸消散,又追問核心:「這般絕妙辭賦,世間典籍皆無記載,此篇賦喚作何名?」

  荀洛抬眸,眼底含著淺淺笑意,清晰作答:「回陛下,此賦名為《洛神賦》,專寫臨水神女風姿。」

  「《洛神賦》……」劉肇低聲重複一遍,腦海中回放方才翩若驚鴻的舞姿,越品越覺相得益彰。

  當即轉頭看向身側等候吩咐的鄭眾,語氣乾脆,不容置喙:「鄭眾,傳朕旨意!新晉采女荀洛通曉《洛神賦》,編排神女獨舞驚艷,品性溫順守禮,晉封美人位份,賜永寧偏殿居住,撥四名宮人貼身伺候。」

  鄭眾連忙躬身領旨:「奴才遵陛下聖諭,即刻傳下封賞旨意,調撥宮人器物送往永寧殿。」

  封賞落地的一瞬,荀洛低垂的眼眸里藏不住洶湧歡喜,指尖死死攥住袖中絲帕。

  她做到了。

  同批入宮的一眾秀女之中,唯有荀洛,搶先一步晉封美人。

  往後聖寵獨眷,永寧宮風光無限,滿宮宮人、秀女皆要俯首,誰與爭鋒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