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捧高踩低
鄧綏自落水後便發了低燒,第二日強撐著去聽班昭的課,回來後就嚴重了。
到第六日已是咳嗽不斷、畏寒盜汗,整個人蔫蔫地縮在床上。
晴水急得直跺腳:"小姐可不能再硬挺了!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鄧綏啞著嗓子嗯了一聲,朝案上努了努嘴:"我寫一封簡帖,你讓翠青送去掖庭藥事女史的值房。記住,請郭玉郭太醫。"
翠青揣好簡帖一路小跑去了掖庭值房。
藥事女史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端坐在案後翻冊子,眼皮耷拉著。
翠青遞上簡帖,"女史,我家采女風寒多日,低燒畏寒、夜間咳嗽,煩請安排太醫出診。"
女史接過來瞄了一眼,見落款是"采女",隨手把簡帖往旁邊一擱:"風寒小症,不礙事。你先回去,稍後會有女官將藥送到掖庭院落,不必請太醫。"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ѕтσ55.¢σм
翠青心裡窩火,面上卻堆著笑,從袖中摸出一隻布錢袋,輕輕擱在案角:"女史費心。我家采女已纏綿病榻五六日了,一直不見好轉,還是請太醫親自看診、對症下藥比較好。這點薄禮,勞女史通融通融。"
女史餘光掃過錢袋,臉上笑意鬆動幾分,拿過簡帖蓋上了掖庭專用的銅印戳,喚來一名專職小黃門:「持此文書去少府太醫署,請一位當值太醫出診。"
翠青見那小黃門接過文書就走,連忙跟了上去:」我同你一道去,也好認路。"
小黃門沒多問,兩人一路穿過宮道,進了太醫署的值房院落。
院子不小,十幾個藥爐同時冒著熱氣,醫工們端著陶罐來回穿梭,煙氣繚繞嗆鼻。
舍內坐著七八位太醫、侍醫,有的在翻醫案,有的在低聲議論方子。
小黃門環顧一圈,走到一位高階侍醫前,躬了躬身:「掖庭采女風寒多日,請一位太醫出診。」
那侍醫手裡正翻著竹簡,頭也不抬:「采女?等等吧,大家手裡都有活兒,這會子騰不出手。」
翠青攥著袖口,看著幾位太醫不緊不慢喝茶翻書,心裡急得像貓抓。正想再上前催促,院門處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她扭頭看去——
採薇跟著一個小黃門走了進來。
採薇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裙,頭上添了兩支銀簪,一臉的春風得意。她走到房內,揚聲對眾太醫道:"荀美人今日為陛下獻舞時不慎拉傷了筋骨,陛下特意吩咐,請一位太醫前去永寧殿瞧瞧。"
話音未落,方才還"手裡都有活兒"的兩位太醫同時站了起來。
"筋骨不適?這個在下拿手,我去。"
"周兄你昨晚當值到半夜,還是我去更為穩妥——"
"不不不,我專治跌打損傷……"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當場爭了起來。其餘幾位太醫也紛紛抬眼,臉上帶笑,沒一個覺得奇怪的。
翠青站在一旁,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她認出了採薇,荀洛的貼身婢女。
方才那句"美人"二字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荀洛已經晉封美人了?同批入宮的采女,她竟是頭一個?
採薇也瞥見了翠青,嘴角微微一勾,也不打招呼,轉頭繼續跟兩位太醫說笑。
翠青忍了又忍,終於問旁邊的小黃門:「咱們到底還要等多久?"
小黃門搓著手,一臉為難:」姑娘,美人之階在采女之上,自然是先美人後采女。咱……咱們只能等。"
翠青看著這炎涼的一幕,心一橫,朝院子裡揚聲喊道:"哪位是郭玉郭太醫?"
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
"噗。"
"哈哈哈……"
"竟有人點名找郭玉?"
」姑娘你頭一回來太醫署吧?"
一名太醫往院子角落努了努嘴,滿臉戲謔:"郭玉在那呢!喏,蹲在牆角扇爐子的那個——你可是頭一個點名找他的人,真有意思。"
翠青順著眾人目光看去。
牆角矮凳上坐著一個人,穿一身半舊青色短褐,袖子挽到肘彎,手裡握著一把蒲扇對著藥爐扇火,面容清瘦平凡,約莫三十出頭,混在一眾醫工里毫不起眼。
四周的鬨笑聲仿佛與他無關,他只沉浸在自己的藥草世界裡。
翠青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低聲道:"郭太醫,我家采女風寒多日,請太醫隨我走一趟。"
郭玉扇風的手沒停,語氣平淡:」姑娘,我手裡這爐藥還要半個時辰才能收火,你先回去等著,我忙完再去。"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翠青急得嗓音發緊。她左右看了一眼,見無人留意,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郭太醫,可還記得當年在蜀中與寇大人相逢相識?我家采女入宮時,嫂嫂寇氏千叮嚀萬囑咐,身子不爽利就來找你。我是南陽新野鄧氏的家生婢女——"
郭玉扇風的手頓住。
他緩緩轉過頭來,眼底那層木訥散了幾分。
翠青迎上他的目光,又補了一句:「我家采女的嫂嫂說,郭太醫的針法,是涪翁真傳,寇公親口誇過的。」
郭玉沉默了幾息,放下蒲扇站起身,朝旁邊醫工交代了兩句,轉身提起牆角一隻舊藥箱挎在肩上:"走吧。"
翠青長出一口氣,領著郭玉快步出了太醫署。身後傳來幾聲零星的嗤笑,她頭也沒回。
回到掖庭小院,金桂開得正好。
翠青先進去通報,一邊忍不住同晴水吐槽方才太醫署所見種種不公:「今日算是親眼見識了,什麼叫捧高踩低,荀采女晉位美人,據說跳舞拉傷,兩名太醫搶著登門;咱們小姐先到的,遞了帶印文書還要乾等。若不是點名郭太醫,今日怕是還請不動人。後宮之中,位份便是天,當真半點不假。」
鄧綏將這番話一字不落聽進耳中,心底生出切實感觸。前世翻閱史書,只知後宮尊卑分明,今日親身經歷一遭,才懂何為官大一級壓人。
晴水聽了,分明帶著幾分不服氣,輕聲寬慰:「小姐不必煩悶,論家世您是雲台鄧氏嫡女,論容貌才情,同批秀女乃至宮中美人無一人能與您相較。到時候,咱們穩穩站在最高枝,看往後誰還敢這麼輕慢咱們。」
鄧綏打斷她的話,「你們都是嘴上不饒人的。快請郭太醫進來吧。」
郭玉進屋後依禮躬身行禮,目光低垂:"采女有疾,下官奉命前來診脈。"
晴水搬來小杌子放在榻邊,又掛了一道素紗簾。鄧綏從簾後伸出手腕,擱在軟枕上。
郭玉搭上脈門閉目沉吟,片刻後開口問了症候,又看了看舌苔,收回手:"外感風寒入里,郁而化熱。好在底子尚可,下官開一副解表清熱的方子,三劑服完,應能好轉大半。"
"有勞郭太醫。「鄧綏在簾後道。
翠青捧來筆墨,郭玉伏案寫方,每味藥都標了煎法和用量,十分細緻。
合上藥箱蓋,郭玉起身行禮:」采女好生歇息,下官三日後再來複診。"
"郭太醫留步。"簾後的聲音沙啞卻從容,像隨口閒聊:"今日勞郭太醫專程奔波,湯藥藥方條理周全,我心中十分感念。我有一事不明——你是涪翁真傳弟子,天天在太醫院只是煎藥熬藥嗎?"
郭玉怔了一下,垂了垂眼:"下官出身草野,無世家名門根基。太醫署論資排輩,許多差事……還輪不到下官手裡。"
"我明白了,不得志的太醫,只能為不得寵的采女醫治。"鄧綏的語氣不重,溫和平淡,"我相信嫂嫂寇氏的識人眼光,以後我的健康,就勞煩你多上心了。」
郭玉彎下腰,朝簾後拱了一禮:"采女這般厚意,下官……銘感五內。只是,下官不明,就算有寇公後人推薦,采女於我並不相熟,藥效也還沒發揮,何以對我這麼信任?"
鄧綏輕笑,她自然不能說,自己拿到了歷史劇本,
編了個理由:「先前我的婢女親眼所見,一眾太醫爭搶奔赴美人殿,唯有你安守藥爐踏實做事,不攀附權貴,不趨慕恩寵,這份本心對於醫者最為難得。」
末了,翠青奉上了錢袋,郭玉卻不肯收。
「拿著吧,就當我資助你嘗百草、製藥方的。我希望你有一天登上太醫令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