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洛神舞不能停


  永寧殿的夜晚,與荀洛想像中完全不同。

  她以為晉封美人的頭一夜,該是紅燭搖曳、鸞帳低垂、帝王溫存。

  可劉肇從太液池一路跟到永寧殿,進門第一句話是:"方才那支舞還沒看夠,你再跳一遍。"

  荀洛心頭一喜——陛下意猶未盡,這份寵愛果然是獨一份的。

  她當即輕甩水袖,在殿中旋身起舞。

  為了貼合"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意境,她著實下了苦功夫,編排了幾組高難度動作:流雲垂岫式下腰,腰肢幾乎折成滿月;流風回雪式盤旋,廣袖如雲絮翻飛;蟾光倚岸式腳尖踮地,整個人仿佛隨時要乘風而去。

  一舞終了,她渾身是汗,釵環微亂,胸膛起伏間嬌喘吁吁。

  劉肇半倚著軟榻,手中茶盞已經續了第三回,面上帶著笑,端著杯朝她揚了揚:"跳得好,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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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洛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軟著嗓子撒嬌:"陛下,臣妾累了,讓臣妾陪陛下說會兒體己話吧。"

  劉肇放下茶盞,微微蹙眉。他端詳著荀洛那張塗了脂粉的臉,像是在辨認什麼,半晌才開口:"不跳舞的荀美人,怎麼……"他頓了一下,"好像沒光了?"

  荀洛的笑容僵在臉上。

  劉肇又補了一句:"不,你不累。對了,把辭賦配樂加上吧,邊唱邊跳,比干跳有意思。"

  荀洛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笑,往劉肇身邊湊了半步,牽起他的手擱在自己腰上,聲音又嬌又軟:"陛下你摸摸,臣妾的腰都酸了……"

  掌心下的腰肢,是纖細的,是柔軟的,隔著薄薄一層紗衣能感受到肌膚的溫度。

  但,劉肇豈是被美色所惑之人?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收回手,語氣威嚴:"不跳舞也行,那就背《勸學》吧。"

  荀洛:"……"

  整個人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勸學》?

  又是《勸學》?

  選秀那天的坎就過不去了是嗎?

  殺人誅心啊。

  "《勸學》有什麼好背的,"她咬了咬牙,重新扯出笑來,"臣妾跳就是了。"

  水袖一揚,朱唇輕啟:"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

  殿外暮色沉沉,沙漏里的沙一滴滴落下去。

  荀洛跳了不知多少遍,頭上的金翠步搖沉甸甸地墜著,脖頸酸得快要斷掉。她每一次旋身都覺得天旋地轉,腳踝隱隱作痛,卻不敢停——因為每一次她放慢動作,劉肇的目光就會從喜色變成戾色。

  終於跳完最後一拍,荀洛扶著案幾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聲音:"陛下,臣妾先卸了妝,再侍奉陛下沐浴更衣……"

  "別卸。"

  劉肇捏著她的下巴抬起來,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燭火映著那張精心描摹的洛神妝容,眉眼如畫,唇色灩灩,確實比選秀那天好看。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荀洛的心跳從急促變得忐忑,才開口:"朕喜歡你現在的明艷模樣。"

  荀洛心頭猛地一松,巨大的歡喜湧上來。可下一瞬,劉肇又說:"這樣才像洛神。"

  像洛神。

  不是荀洛。

  荀洛臉上的笑幾乎維持不住。

  她垂下眼,攥緊了袖口,把涌到嘴邊的那句"臣妾就是荀洛啊"生生咽了回去。

  「陛下,今日樂器不全,明日陛下去上朝,臣妾讓禮樂女史配齊樂器,加入箜篌、琵琶、古箏伴奏,定能將洛神舞演繹得更加貼合賦中仙境。」

  劉肇眼中頓時亮起幾分興致,頷首應允:「此言有理,朕十分期待明日的樂舞。」

  荀洛抓住機會,順勢提起藏在心底的盤算,「臣妾知曉一名善彈琵琶的女子,名喚馮綰,本是秀女,可惜先前一時糊塗犯下小錯,被關在暴室勞作,若是能將她放出,為臣妾伴奏,舞樂相融,定能讓陛下盡興。」

  劉肇不在乎掖庭一名秀女的處置,隨口便應下:「小事,明日傳朕口諭,將她從暴室放出,調撥至永寧宮聽你差遣。」

  說完,抬腿就走。出了殿門,忽然想起傅美人,本來要去探望的,結果中途改道。

  以傅美人驕矜敏感的性子,定然滿心怨懟,若此刻過去探望,免不了一番爭執。

  思來想去,劉肇索性揮了揮手,吩咐內侍:「今夜便宿在永寧宮,明日一早派人去往傅美人宮中,送些滋補珍寶安撫。」

  永寧殿中,荀洛頂著滿頭珠翠、一身舞衣,倒頭就睡著了。

  劉肇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清晨,荀洛是被腰酸背痛叫醒的。她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皇帝早就起身去上朝了。

  採薇端著水盆進來,見她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問:"美人,可要請太醫來瞧瞧?"

  荀洛撐著胳膊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抗議:"去請。還有……你記著,去太醫署的時候,順便把馮綰放出來。"

  採薇一愣:"馮采女?"

  採薇應聲去了。

  不到午時,馮綰就被人領進了永寧殿。她比一個月前瘦了整整一圈,臉頰凹陷,雙手雖然洗過了,但指縫裡還留著搓洗衣物的粗糲痕跡。她低著頭跟在採薇身後進了殿門,見到荀洛便跪下來叩頭:"謝美人搭救之恩。"

  荀洛靠坐在榻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挑著笑:"起來吧。往後你就留在永寧殿,給我伴奏琵琶。不過,要戴著面紗,免得衝撞陛下。"

  馮綰垂著眼應下,起身時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接下來兩天,劉肇仍然宿在永寧殿。

  消息傳出去,滿宮上下都以為荀美人盛寵正濃、風頭無兩。

  可只有荀洛自己知道,這三天她過的是什麼日子——每天傍晚皇帝下朝回來,第一句話就是"今日的舞編排好了嗎",然後她就開始跳,跳到腿軟、跳到髮髻散落、跳到腳底磨出水泡,跳到眼前發黑。

  而劉肇永遠是那副姿態,半倚軟榻,喝茶,看舞,偶爾點頭說一聲"不錯"。

  從始至終,都沒碰過她一根手指頭。

  第四日一早,荀洛剛睡醒,殿外就有宮人通傳:陰貴人賜物來了。

  採薇領著幾名小黃門魚貫而入,每人手中捧著一隻漆盒,整整齊齊在殿中擺了一排。春桃站在最前面,笑盈盈地朝荀洛福了一禮:"荀美人安好。貴人說,美人連日侍奉陛下辛苦,特賜些物件給您添妝。"

  荀洛面上堆著笑,心裡卻隱約不安。

  等春桃帶著人走了,她迫不及待地命採薇打開漆盒。

  鎏金的步搖,工藝倒還算精緻,可明顯不是今年的新樣;兩匹錦緞,花色倒是端莊大方,可惜料子偏厚,一看就知道是壓箱底的舊貨。

  荀洛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莫不是從庫房深處翻出來的過時貨,隨手打包就送來了?

  荀洛猛地抬手,將那隻步搖狠狠摔在地上。

  「陰貴人——她分明是故意羞辱我。嫉妒我得了聖寵,又不敢明著來,就拿這些破爛貨噁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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