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本宮愛節儉

  鄧綏提著食盒走到殿門前時，剛好遇見徐柔從裡面出來。

  "鄧采女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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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綏還了一禮，側身讓路，目光從徐柔身上掠過。她今日穿了一身暖黃色宮裝，鬢邊簪著兩朵白木槿花，很是清麗。"徐宮人慢走。"

  暖閣里蘭香裊裊，陰孝和已經坐回了軟榻上，鄧綏含笑上前，依禮行了半禮：「拜見貴人。這幾日院中桂花開了滿樹，我讓人做成桂花糕，請貴人嘗秋。」

  上次陰貴人與鄧綏敘舊，話題就是兒時的桂花糕。

  食盒揭開，甜香充斥閣內，陰孝和拿起一塊，慢慢嚼完咽下，目光若有深意地在鄧綏臉上落了一瞬："好吃，表姨應該不止是送桂花糕吧？我聽過一句話，無事不登三寶殿。"

  鄧綏唇角彎了彎："貴人先前說過的，沒事讓我多來坐坐。怎麼，說話不算數了？"

  陰孝和被她這一句將住，愣了一息才笑出來，抬手虛點了她一下："你倒會拿我的話堵我。本宮自然希望和表姨你多親近的。"

  鄧綏在側席落座，接過侍女遞來的茶盞，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片刻，她才開口，「貴人，我今日過來，確實有一事相求。」

  陰孝和神色微動，倒也不意外，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等著下文。

  鄧綏抬眼看向她，目光坦蕩：「曹大家還來掖庭授課嗎？我有很多問題想請教她。」

  陰孝和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她顯然沒料到來求的是這個——不為恩寵，不見陛下，而是……想上課。

  她認真想了想，"曹大家來不來掖庭，都是陛下直接下旨的。上一回她入宮授課，明面上是講賦，實則……是為陛下尋訪太液池邊那個唱歌的佳人。"

  她說話時目光一直停在鄧綏臉上，像在等什麼反應。

  鄧綏面色紋絲不動，她早就知道班昭入宮授課的用意，只是穩穩接住陰孝和的審視，語氣自然地如同在討論天氣："那我能去東觀找她嗎？我在家時就聽聞東觀藏書巨豐，可惜無緣得入。若能在曹大家身邊旁聽一二，也是極好的。請貴人一定幫我。"

  陰孝和這回是真的愣住了。她盯著鄧綏看了好一會兒，確定對方不是在開玩笑，才輕輕搖頭："你還真想當女博士啊？東觀自建成以來，從未有後宮女子踏入過。你要進去，須得陛下親自下旨才成。"

  "曹大家不也是女子？"鄧綏語氣平緩，不像是頂撞，倒像在認真請教。

  陰孝和："曹大家那是奉旨修《漢書》的。"

  "貴人還記得上一回課堂之上，我稱讚班婕妤的話嗎？"鄧綏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我真心想成為班婕妤那樣的人，若再能有幸常伴曹大家左右，此生無憾。」

  埋首書冊，與文史為伴，不爭不妒，安安穩穩過日子。

  這樣的女子，是陰孝和最喜歡的。

  陰孝和心裡一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鬆了半寸。她無意識捻著腕間的玉鐲，凝著鄧綏的臉，輕聲開口："你知道嗎，表姨，我情願是你。"

  鄧綏抬眼，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困惑。

  "論容貌，同批入宮的采女誰能比你……"陰孝和沒有說完，換了個話頭，"陛下已經好些日子沒來長信殿了。連著去了永寧殿三日，傅美人胎動都沒能見著他一面。"

  她說話時語氣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鄧綏秒懂，神色通透沉靜，「貴人，後宮最不稀罕的就是美貌了。每天都會有新的容色出現，更年輕的身體、更灩灩的紅唇、更纖細的腰肢，更善睞的明眸。來了就來了，貴人只需穩坐在長信殿，該賞則賞，該罰則罰。」

  以色侍人，從來都不會長久。

  陰孝和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里的薄冰化開了一些，像被這番話搔到了癢處。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鄧綏——這個比她小一歲的表姨，說話句句都踩在她心坎上。

  鄧綏狀若無意，掃過暖閣陳設，最後落在陰孝和身側矮几上的一隻舊漆盒上。盒面的紋飾有幾年了，邊角磨得發亮。

  "說起來，我朝後宮歷來崇尚節儉。光烈陰皇后如此，明德馬皇后也如此。今日見貴人身邊的器物也多用舊的，心中不禁感佩，真是後宮女子的表率。"

  極輕極軟的一句話，陰孝和聽懂了。

  徐柔和鄧綏，真的是兩種人。

  徐柔說"你該當皇后"，鄧綏卻說"你已經在做皇后該做的事了"。

  她撫了下矮几上那隻舊漆盒，語氣里更多了親熱："東觀的事……本宮會盡力向陛下替你爭取，但成與不成，還要看陛下之意。"

  鄧綏笑了，起身行禮："那我先謝過貴人。"

  她沒有再久留，又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鄧綏出來的步子不急不緩。將要轉出長信殿院門時，餘光瞥見廊柱旁立著一個身影。

  夏花。

  她今日當值，垂手站在廊柱陰影里，鄧綏看清她的額頭——左眉上方有一道還沒褪盡的疤痕，約莫寸許長，襯著她白淨的臉格外扎眼。

  那日陰孝和摔琉璃盞誤傷夏花的傳聞，看來是真的。

  夏花見鄧綏走近，慌忙垂下頭去，低低喚了一聲"鄧采女"。

  鄧綏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瓷盒，遞了過去。

  "這個叫清痕凝玉膏，"鄧綏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兩人能聽見，"我從太醫署開的，祛疤養膚。你拿去試試。"

  夏花猛地抬頭，眼睛微微睜大，像是難以置信。

  她被砸傷這些日子，陰貴人什麼都沒說，連句體恤也沒有。

  "鄧采女……奴婢……"她聲音發澀，眼眶一下子就泛了紅。

  鄧綏還舉著那隻瓷瓶，"你再不接，若是被旁人看見了，我百口莫辯。"

  夏花一咬牙，伸手飛快地接過，藏進袖中。

  鄧綏收回手，轉身朝院門走去，背對著她，扔下一句話："你當日贈我活血膏藥，今日我還你祛疤膏，扯平了。不必有負擔。"

  夏花望著鄧綏越走越遠的背影，秋風捲起她素色衣袂的邊角。

  哪裡扯平了？

  她當日送膏藥時，鄧采女分明給了她沉甸甸一袋賞銀。

  夏花低下頭，一滴眼淚砸在青磚地上，她飛快用袖子擦掉，攥緊了那隻瓷盒。

  *

  長信殿暖閣里，陰孝和獨自坐了片刻，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收住。她對著銅鏡端詳自己的臉，指尖輕輕撫過頰邊，然後揚聲喚道："春桃。"

  春桃掀簾進來："貴人吩咐。"

  "去庫房，把前幾年存的那幾匣舊珠花、頭面、還有壓箱底的錦緞，挑幾樣送去永寧殿。就說——本宮聽聞荀美人連日侍奉陛下辛苦，賜些物件給她添妝。"

  春桃瞪大眼，滿滿的不可思議："貴人？永寧殿那位正得寵呢，您怎麼還——"

  "正因為她正得寵，本宮才要賞啊。"陰孝和從銅鏡里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意淡淡的，"只不過，本宮也是個用著舊首飾、舊面料的節儉之人。"

  春桃愣了一息，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