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哈哈,朕不是龍陽之好
鄧綏怎麼也沒想到,劉肇會是這樣的人。
她心裡那個少年明主、十四歲就剷除外戚竇憲、親政後勵精圖治的形象,此刻正被眼前這個脫口而出「你們姓鄧的都生得這麼好看嗎」的人一點點敲碎。
膚淺。
實在是膚淺。
可她現在是鄧京,帶入二哥的身份——一個正經的南陽鄧氏子弟、好學的儒生。被一個初次見面的男子誇容貌好看,這不僅是冒犯,簡直是侮辱。
她後退半步,哼了一聲,拱手一禮,語氣冷而穩:"劉公子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容貌乃父母所授,天生如此,既非我之功,亦非我之過。隨意品評旁人容色,豈非失禮之舉?"
她頓了頓,漂亮眸子淡淡掃了劉肇一眼:"父親在世時常說,『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衣冠端正是為了莊重自持,不是為了讓人拿去做比容貌高下的。公子這話若是傳出去,旁人怕還以為我鄧京是什麼輕浮孟浪之人——那在下可真是跳進洛水也洗不清了。"
試想,一個正經儒生被人拿容貌打趣,沒有當場翻臉已經算涵養好了。
劉肇站在原地,聽了這番話卻是面有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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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怔了一瞬,隨即退後半步,整了整衣冠,朝鄧綏行了一個君子之禮。
"是在下唐突了。"
他直起身,目光仍然落在鄧綏臉上,語氣卻比方才收斂了許多,多了幾分鄭重:"在下並無輕慢之意,只是……仰慕鄧氏家學門風,聽聞南陽鄧氏代出英才,想結交一二,一時言語失了分寸,還望鄧公子勿怪。"
鄧綏內心吐槽:你可快走吧,我不想和你結交。
她面上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疏離笑容,拱了拱手:"劉公子言重。在下今日來東觀是為尋書,不便久陪……"
劉肇對她的疏離似有落寞,還想在說什麼,往前邁了半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道傳來。
鄭眾。
老太監小跑著進了四寶文房,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神色凝重。他快步走到劉肇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話。
劉肇的臉色微微一變,方才還留在眼底的興致瞬間斂去,眉頭擰了起來。他看了一眼鄭眾,又看了一眼鄧綏,眼底閃過一絲遺憾。
"鄧公子,"他朝鄧綏拱了拱手,」在下有急事,要先行一步。你……"
他猶豫了一息,才問:「下次何時再來東觀?"
鄧綏心裡鬆了一口氣,面上不動聲色:」今天尋了書,下次不定。"
她說著側身走到書架旁,隨手抽了一卷竹簡做樣子,頭也不回。
劉肇看了她背影一瞬,有片刻的沮喪,唇角動了動,終究沒再多說。但轉念一想,整個東觀都是皇家的,派個人盯著也就是了。於是帶著鄭眾轉身離去。
腳步聲在廊道盡頭消失後,鄧綏才慢慢放下竹簡,長長呼出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角沁出的薄汗。
"鄧綏啊鄧綏,「她小聲嘀咕了一句,」你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
劉肇登上御用輦車,順著宮中復道向北宮行駛。
手肘撐在車窗邊,腦海里反覆回放方才與「鄧京」交談的畫面。
身姿清瘦挺拔,談吐引經據典,風骨卓然。
可惜忘了問祖籍,本朝鄧姓出了好幾個大家族。
當然,最富盛名的,還是南陽新野鄧禹那一支。
正暗自惋惜,腦中忽然閃過一道模糊的線索,陰貴人昨日閒聊時提起,有後宮中人想要借閱東觀典籍。他因為荀洛之事,對陰貴人心中有愧,便也沒詳細問詢,就傳了口諭,可以去少府批一封特准信。
一念及此,劉肇猛地一拍額頭,反應過來其中蹊蹺。
「停!立刻調轉方向,折回東觀!」
他語氣陡然嚴厲,鄭眾心頭一驚,連忙俯身回話:「陛下,中途折返恐耽誤……」
「朕的話,你聽不明白?」劉肇眸光冷冽,沒有半分商量餘地,「即刻掉頭,速去蘭台值房!」
天子命令,只能照做,輦車飛快朝著東觀疾馳。
還沒停穩呢,劉肇不等內侍放下踏凳,直接縱身躍下,大步朝著蘭台令史的值房疾走。
值守的蘭台令史正埋首整理竹簡,聽見門外急促腳步聲,抬頭便看見天子親臨,嚇得渾身一僵,慌忙起身跪拜在地,不知是何處出了差錯惹怒陛下。
「免禮。」劉肇無暇顧及禮數,徑直走到案前,聲音急促,「今日入館人中,有個名叫鄧京的,把他出入的門籍文書取來,朕要過目。」
蘭台令史不敢耽擱,連忙翻找桌案上的籍冊,不多時捧著一封簡牘,躬身呈遞:「回陛下,確有南陽鄧京今日入館,此人並無正式官身,未錄入常規門籍,所持乃是少府特批的信函。」
劉肇一把接過簡牘,指尖撫過上面加蓋的少府印信,再對照文書開具的日期,瞬間豁然開朗。
陰貴人昨日所言宮中求書之人,哪裡是什麼不知名宮人,分明就是這個假扮鄧京、矇混進入東觀的鄧綏!
難怪朕會覺得眼熟,見之心動面熱。
哈哈哈,劉肇好想大笑三聲,朕可沒有龍陽之好。
那是朕的女人!
她穿男裝的模樣,比洛神還好看。
「這個鄧綏……」劉肇情緒複雜地念出這個名字,「此刻可還在東觀之中?」
換做平日,東觀進進出出很多人,蘭台令史無法確定。
但今天……
蘭台令史思索片刻,恭敬回話:「回陛下,今日曹大家主持辯道大會,正堂匯集博士、諸生、校書郎近百人,想來……大半都去聽辯論了吧。」
……
正堂坐落於東觀一樓最中央的位置,三面通透,日光從高窗灑進來,照得通明。
堂內坐滿了人,每人下面坐一個蒲團,姿態端肅。
班昭坐在上首,面前放著一卷竹簡,神色肅穆莊重。
清了清嗓子,班昭開口:「今日辯題,乃一樁漢室舊事。孝武皇帝晚歲,巫蠱禍起,太子劉據、衛皇后相繼離世,儲位虛懸。孝武皇帝諸子,或早夭、或驕奢難托,唯幼子劉弗陵少而聰慧,心欲立之,然憂其母壯子幼。遂誅鉤弋夫人,立弗陵為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儒生:「今日所辯:孝武皇帝立少子弗陵而誅鉤弋夫人,此舉是預遏外戚隱患、保全漢祚的安國正道,還是摧傷母子天倫、悖逆孝治根基的權詐之術?請諸君各陳己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