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捉蛐蛐
翌日
田甜起了一個大早,用過早膳,主僕二人便上了馬車。馬車穿過朱雀大街,一路向城外駛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漸變成了土路上的悶響。田甜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田埂、遠山、零落的村舍從眼前緩緩滑過,空氣裡帶著莊稼和泥土的氣味,比王府里那些沉水香聞著舒服多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在一座莊子門前停了下來。
莊子外頭的僕役遠遠就看見了車身上王府的標記,隨即有人飛也似的往裡頭跑去報信。
馬車穩穩停住,青嵐先下了車,又轉身扶著田甜踩著小杌子下來。田甜站定後理了理裙擺,抬頭打量了一眼莊子的大門——朱漆的門扇有些年頭了,銅環擦得鋥亮,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額,看著倒是有幾分古樸的意思。
「哎喲,這不是青嵐姑姑嗎?"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廝認出了青嵐,連忙迎上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
「青嵐姑姑今日怎麼得空來莊上了?」
青嵐環視了一圈,微微皺眉:「吳管事呢?怎麼不見他人?」
請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內傳來。
就看一個身形圓胖的中年男人跑出大門,他跑下台階,跑到青嵐面前猛地剎住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等他把氣調勻,抬頭一見青嵐,那張胖乎乎的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哎喲喂,青嵐姑娘!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來來來,快請進快請進——」
「吳管事。」青嵐微微一笑,不急著進門,反而側身讓開一步,把身後的田甜讓到了前頭:
「這位是王妃娘娘,王爺新過門的妻子。」
吳管事臉上的笑紋僵了一瞬。
陛下賜婚一事他當然知道,莊子上上下下早就傳遍了,說王爺娶了一位新夫人,是學士府的千金。他當時還跟底下的僕役們磕著瓜子議論了好幾天,說新王妃長什麼樣、性子好不好、會不會來莊子查帳——畢竟前任王妃在世時從不過問莊子的事,日子過得別提多舒坦了。
吳管事的後背開始冒起了冷汗,他生怕這位主子是來查帳的。
「小的參見王妃娘娘!」
吳管事飛快地行了一個禮,他身後那些僕役見管事都跪了,呼啦啦跟著跪了一片:「奴才參見王妃娘娘——」
田甜被這陣仗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各位無需多禮,快快請起!我就是來看看,別跪——」
吳管事借著起身的動作飛快地觀察了田甜一眼——年輕,面容和善,嘴角還帶著一絲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笑,看著不像是難纏的主。
這讓吳管事心裡那塊石頭悄悄落了半截,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放鬆了幾分。
青嵐扶著田甜的胳膊,微微側身擋住日頭:「主子,外頭日頭大,您先進去說話,別在門口曬著了。」
吳管事這才恍然醒悟,連忙側身讓路:
「對對對!青嵐姑娘說的是!王妃快快請進,裡頭備了茶,有什麼話進去說!」
他扭頭朝身後還杵著的一個年輕小廝使眼色:「阿九,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把正廳的茶換了!再切一碟瓜果來!」
阿九一個激靈,一溜煙跑沒影了。
田甜被青嵐扶著往門裡走,邊走邊回頭沖吳管事笑了笑:「吳管事不用如此麻煩,我今日來是有正事的,別忙活了。」
「正事?」吳管事那顆剛放了半截的心又提了起來。他向前小跑兩步,弓著身,笑得諂媚:
「不知王妃前來所謂何事?您儘管吩咐!小的就算是死,也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
說著,他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副隨時準備「上刀山下火海」的模樣。
田甜被他的樣子逗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倒不至於要了你的命,只是一點小事罷了。」
聽聞,吳管事立刻板起胖臉:
「王妃這話說得!只要是主子的事——就算再小的事,對小的來說那都是天大的事!您只管吩咐,小的萬死不辭!」
......
田埂邊上,吳管事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目瞪口呆地瞧著前方那片剛收割完的麥田。田裡還殘留著半截茬子和凌亂的雜草,一個女人正不顧形象地趴在泥地里,眼睛盯著每一根雜草的縫隙,整個人以一種完全沒有形象可言的姿勢匍匐前進。
敢情王妃說的」正事」,就是來抓蛐蛐?
吳管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一陣強烈的不真實感湧上來,在他的認知里,這些貴人們不是應該坐在高雅的茶館裡品茶下棋談天說地嗎?就算不喝茶,也會在後院裡畫畫寫詩刺繡賞花吧?誰家王妃會一大早跑到莊子裡捉蛐蛐的。
青嵐看著田埂里的主子,眯了眯眼睛。
她本以為主子來了莊子是吩咐下人去抓蛐蛐,沒想到是自己親自上陣。
眼看著自家主子從田這頭匍匐到田那頭,又從田那頭折返到田這頭,整個人像一隻發現獵物的大貓,在田埂里竄來竄去。
一個時辰過去了。日頭漸漸升高,雖然才初夏,但是驕陽已經帶了幾分灼意,青嵐站在田埂上,扯開嗓子大聲喊了一句:
「主子——先歇會兒吧!等會兒再抓也不遲——」
田甜小心翼翼地掀開手掌,露出一條縫往裡瞄了一眼,然後滿意地咧嘴一笑,從腰間掏出一個竹編小籠子,把逮到的蛐蛐裝了進去。
聽到青嵐的叫聲,又看了看天色,起身拎著籠子往田埂上走。
青嵐趕緊迎上去,掏出手帕給她擦臉。
「主子,快喝點水歇歇。」青嵐扶著她走到樹下,田甜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半點形象都顧不上了,一把抓過青嵐遞來的茶杯仰頭就往嘴裡倒。
一杯見底,她嫌不過癮,索性自己拎起茶壺又倒了一杯,又是」咕咚咕咚兩大口灌下去,她喝得很急,茶水從嘴角流下,順著脖子往下滑,把衣領打濕了一小片。
田甜卻毫不在意,抬起袖子隨便往嘴上一抹,又去夠第三杯。
豪邁的喝法落在青嵐眼裡,青嵐的眉頭輕輕皺了皺,不動聲色地坐到田甜身側,手裡的團扇搖起來,給田甜扇著風:
「主子,收穫如何?」
田甜壓根沒注意到青嵐的眼神,把籠子提起來晃了晃:
「不行!蛐蛐太少了,季節不對,剛孵出來的小崽子們蔫了吧唧的,動都不愛動。」
青嵐聞言瞧了一眼小籠子,果然,籠子裡的兩隻小蛐蛐有氣無力地趴著,看起來確實很沒精神。
「那怎麼辦?」
田甜盯著那兩隻軟綿綿的小東西,蹙了蹙柳眉。就這品相怎麼拿回去討好那個小崽子?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開始往正中偏了。照這個速度,她一個人抓到天黑也湊不滿一籠子。
目光看到不遠處的吳管事,田甜雙眼一亮。
「吳管事。」
吳管事正站在樹蔭下擦汗,聽到田甜的叫聲,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小跑上前:"王妃有何吩咐?"
田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吳管事,我一個人抓不了多少,你幫我找幾個人來一起抓蛐蛐。"
吳管事嘴角又抽了一下,立刻點頭哈腰:"是是是,小的這就去!王妃稍等!"
說完轉身就跑。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吳管事就帶著四個年輕人回來了。四人在田埂邊站成一排,個個二十出頭的年紀,皮膚黝黑髮亮,隔著衣裳都能看見胳膊上一塊一塊鼓起來的肌肉。
見到田甜,四人立刻齊刷刷行禮作揖:
"奴才參見王妃娘娘。"
田甜繞著他們走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四個小伙子看著就靠譜,比她一個人在地上爬來爬去有效率多了。
"吳管事跟你們說了吧?幫我抓蛐蛐。你們會抓嗎?"
四個年輕人互相對視了一眼,臉上浮現出程度不一的窘迫。最高的那個小伙子撓了撓後腦勺,黝黑的臉上透出一點紅來,有些不好意思:
"回主子...奴才小時候抓過,但是好多年沒抓了...都忘得差不多了。"
"沒關係!"田甜一拍手:"不會我教你們!都跟我來!"
她拎著籠子率先往田裡走,四個年輕人趕緊跟上。田甜一邊走一邊回頭比劃:
"這抓蛐蛐啊,腳步一定要輕!蛐蛐這東西精著呢,稍微有點動靜就嗖地跑了。你們可要注意放輕動作......而且千萬要記住控制力道!不能太重,拍死了就不能要了;也不能太輕,撲空了它就跑了......」
到了田埂里,四個年輕人各自散開,鑽進了麥茬地里。
接下來的場面就熱鬧了。
幾個年輕人都不顧形象地在田埂里抓蛐蛐,田裡時不時響起各種聲音——
"哎哎哎跑了跑了!"
"這邊這邊!快堵住!"
"啊!拍死了!說了輕點輕點!"
"對不起主子!奴才手重了。"
吳管事站在田埂邊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看著自家莊子上最能幹、力氣最大的幾個壯勞力,此刻正手忙腳亂地在地上刨土翻草,被幾隻小蛐蛐溜得暈頭轉向。
而那位新王妃則叉著腰站在田埂上,嘴裡不停指揮幾個年輕人「那邊那邊""哎呀又跑了""你們行不行啊"
說是手舞足蹈都不為過。
他無奈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天老爺,這新王妃到底是什麼來頭。
目光看到旁邊的青嵐,吳管事走過去,叫了她一聲:「青嵐姑娘。」
「怎麼了?」青嵐回看他一眼:
「叫我何事?」
「青嵐姑娘。」吳管事腦海里搜索著要怎麼開口;
「新...新王妃一向如此嗎?」
青嵐沒有立刻回復吳管事的話,目光看向田埂里正指揮著年輕人抓蛐蛐的主子。
「你問這個做什麼?」
吳管事訕訕笑了兩聲:「沒什麼,小的只是覺得新王妃跟先王妃差距還挺大的。」
雖然先王妃從沒來過莊子,但是他去王府送東西的時候有幸見過幾次。長的漂亮嫻靜,跟下人說話也是溫溫柔柔的,連句重話都沒有,一舉一動都優雅無比,一看就是世家貴族培養出來的。
反觀這位新王妃,不顧形象的在田埂里抓蛐蛐,指揮僕役,那嘹亮的嗓門,那熟練的動作,分明就是鄉下長大的野丫頭嘛。
青嵐沒有錯過吳管事臉上的細微變化,她輕輕扇著團扇,慢悠悠說:
「主子的事情你少管,做好你自己該做的事。不要隨便揣摩主子的心思,認清自己的身份。」
青嵐這明晃晃的警告讓吳管事心中一個激靈,隨後連忙點頭應下:
「是...是...青嵐姑娘說的是,是我多嘴了。」
一上午的功夫就這麼雞飛狗跳地過去了。日頭升到頭頂正中的時候,田甜終於吹了一聲口哨喊停了。
五個人的收穫攏在一起數了數,十幾隻蛐蛐擠在籠子裡蹦來蹦去,總算有了幾分生氣。
田甜蹲在籠子前,把蛐蛐一隻一隻拎出來翻來覆去地打量。哪只腿長,哪只須粗,哪只叫聲洪亮,哪只精力旺盛。
最後她捏出一隻個頭最大、通體墨黑、觸鬚威風凜凜地翹著的大傢伙,滿意地咧嘴一笑:"就你了!"
那隻蛐蛐被她捏在指間,兩隻長須不屈不撓地揮舞著,六條小腿在空中蹬來蹬去,姿態頗有幾分寧死不屈的倔強。
田甜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單獨的小竹筒里,拍了拍筒壁,壓低聲音跟它說話:"爭氣點啊,能不能哄好那個小崽子,就看你了。"
青嵐上前輕聲提醒:「主子,我們該回去了。」
「對對對,我差點忘了,該回去了。」田甜起身就要走。
這時,吳管事走過來,臉上又堆滿了討好的笑容:
「王妃,現在時辰也不早了,不如您與青嵐姑娘留下用午膳吧。小的剛才就吩咐後廚準備了,這會應該煮好了。」
「這...」田甜腳步一頓,目光下意識看向青嵐,目光裡帶著明顯的詢問。去不去?你說了算。
青嵐看了眼日頭,此刻是太陽最大的時候,想到回城的路程時間,最後青嵐點點頭:
「主子,吳管事說的是,回去要一個時辰,奴婢怕您會餓壞身體。」
「那...好吧。」
青嵐都這麼說了,田甜也沒再拒絕,點頭應下。
「那麻煩吳管事。」
"主子說的哪裡話!不麻煩不麻煩,您能留下用飯,是莊子的福氣!"吳管事喜笑顏開,轉頭朝身後的小廝連連擺手:
"快快快,去把正廳收拾出來!菜都端上去!"
青嵐扶著田甜來到用膳的廳堂時,桌上已經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子菜。雞鴨魚肉一樣不少。
吳管事這回是下了血本的,把莊子上能拿得出手的食材全搬上了桌。
青嵐看見這菜色,不動聲色地沖吳管事點了點頭,算是滿意。
吳管事正弓著腰準備退出去,田甜忽然叫住了他:"吳管事!"
吳管事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王妃還有何吩咐?"
田甜端過桌上的一盆雞肉塞進了吳管事手裡。
「王妃,這是?」
田甜笑著回答他:
「吳管事,麻煩你幫我把這肉給剛才幫我抓蛐蛐的那幾個小伙子,他們累了一上午了,吃點肉補補。」
吳管事愣住了,低頭看著那盆油汪汪的雞肉,又抬頭看看田甜,半天才回過神來:
"王妃,這怎麼使得!奴才替主子做事那是天經地義的,哪敢要什麼賞賜!他們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子干點活而已,哪配吃這麼好的。"
"怎麼不配了?"田甜打斷他,語氣理所當然的;
"他們陪我在田裡趴了一上午,曬得滿頭大汗的,比我累多了。我又沒什麼銀錢賞他們,好歹讓他們吃頓好的,這總行吧?"
吳管事還在猶豫,嘴巴張了張想繼續推辭,田甜直接把盆往他懷裡一塞:
"拿著拿著,這麼多菜我跟青嵐兩個人吃不完,倒掉多可惜。你端過去給他們分了,就說我謝他們幫忙。"
吳管事抱著那盆熱乎乎的雞肉,感受著透過陶盆傳來的溫度和香氣,嘴巴張了好幾下都沒說出拒絕的話來。
見此,青嵐在旁開了口:"吳管事,主子讓你送你就送去吧,這也是主子的一番心意。"
「既然如此,那小的就替他們幾個謝過王妃了。」吳管事端著香噴噴的雞肉離開了餐廳。
到了後廚院子,吳管事就看到那幾個年輕人正坐在樹下吃飯。
他們碗裡除了糙米鹹菜,沒有一點油水。
吳管事摳搜,僕役的油水少得可憐,幾天難吃上一頓肉,真難為他們幾個,這種飯菜還能練得一身腱子肉。
吳管事盯著手上的雞肉,那香氣直勾人鼻子,吳管事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但是轉念一想,主子還沒走呢,要是主子問起發現他偷吃那就完了。
掃了一眼那大雞腿,吳管事壓下饞蟲,向著幾個年輕人走去。
"你們幾個,"吳管事把雞肉放在他們中間:
"這是王妃賞你們的。"
幾個年輕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動筷子。個頭最高的那個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開口:
"管事大人...您說真的?王妃賞給我們的?"
吳管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語氣帶了點不耐煩:
"算你們運氣好,王妃說你們忙了一上午辛苦了,特地讓我端來給你們加餐。別愣著了,吃吧。"
四個年輕人面面相覷,然後齊齊露出憨厚的笑來。
「王妃娘娘真是個好人。」
吳管事眼不見心不煩,淡淡丟下一句「你們慢慢吃」便走了。
待吳管事走遠後,幾個年輕人筷子齊刷刷伸向那盆雞肉。
「哎呀,這是我先夾到的,你別搶。」
「誰讓你動作慢,誰搶到就是誰的,現在是我的了。」
「把我的雞腿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