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伶牙俐齒的聰明人
「蓉姐兒——」
呼喚聲已到了門口。
江蘭側目。
喜乳娘穿戴富貴,她母親卻十分素淨。
一身沒有任何花紋點綴的青灰衣裙,頭上僅一支梅花銀簪,耳墜也是銀的,小巧簡樸。
進門便跪伏在蘇琴蓉腳畔,聲音哽咽:「都是老奴的錯,當初全身心撲在蓉姐兒你身上,對香蘭疏忽管教,才讓她養成這不知好歹的性子。」
「如今她又犯了錯。」
喜母抬頭,從懷裡掏出塊帕子,邊擦淚邊道:「蓉姐兒要怪就怪我吧,怎麼罰,老奴都受著。」
蘇琴蓉低頭,看自小將自己帶大的乳娘衣著簡單,低聲下氣、淚眼婆娑地懇求,一時鼻酸。
她忙伸手去扶,「趙媽媽先起來,莫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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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喜母哭著搖頭,「蓉兒姐還沒認錯,我沒有臉起身。」
說完便豎起眉毛,呵斥喜乳娘:「你是啞巴不成?還不快向你姐姐賠禮認罪!」
喜乳娘順坡下驢,垂頭乖覺道:「三奶奶,我錯了,日後定不再吵鬧,還望奶奶看在母親的份兒上,寬恕這一回。」
喜母仰頭,巴巴看著蘇琴蓉。
沒說話,但眼神透出的意思明顯:道了歉,這事兒該翻篇了吧?
蘇琴蓉被架了起來。
答應不是,不答應,仿佛也不對。
氣氛僵持。
「嘴上說沒臉,我看你可臉大得很!」一道亮堂的大嗓門打破寧靜,語氣譏諷。
喜母一愣,循聲看去。
是個臉生的婦人,看起來比自己還要老上幾歲,穿的灰撲撲,完全不像屋裡伺候的人。
她不悅沉下臉,「我們娘兒三個說話,幾時輪到你插嘴?沒規矩!」
說完,便又看蘇琴蓉,眼神帶著埋怨,「蓉姐兒,你性子也太軟了,連外院的粗使婆子都敢進屋內嚷嚷。」
「呵!」
江蘭譏笑,「奶奶性子不是軟,而是心底太良善,時時刻刻記掛著哺乳之情,才會容忍你們母女猖狂成這樣。」
她上前一步,居高臨下道:「你進門後,開口便說因伺候奶奶過於用心,才害得喜香蘭這樣,不僅吹捧自己,還暗暗將喜香蘭性格不好推責於奶奶身上。難道你男人死了?喜香蘭沒爹教導規矩?」
「你放肆——」
江蘭語速極快,聲音又大:「喜香蘭是小少爺的乳娘,她犯錯,定是小少爺出了差池。你問都不問她犯了什麼錯、小少爺可否有礙,跪下就是道德綁架,仗著乳母身份,逼奶奶放過喜香蘭。」
涉及小少爺,蘇琴蓉頭腦清明不少,看向喜母的眼神變了。
原本試圖扶著對方的手,緩緩放下。
喜母心中一慌,「蓉姐兒,我不——」
江蘭不給她賣慘講情分的機會,繼續道:「喜香蘭穿得那般富貴,你卻衣著簡樸。難道主子這些年沒賞過你好衣裳?你存心做這幅樣子給誰看?」
「主子還沒說怎麼罰,你倒先做了主,妄想嘴上道個歉了事,可真叫個精明。」
蘇琴蓉眼神愈發冷了,步子往後退。
屋外攙著母親趕到的陸業藺聞言,唇角翹了翹。
倒是來了個牙齒伶俐的聰明人。
「說話的是哪個婆子?」
陸業藺之母,盧巧碧眉心微擰,面露不滿,「忒沒規矩了!不僅跑到屋裡去,聲音還這麼大,萬一把曜哥兒吵哭了,滿院子又得折騰個人仰馬翻。」
「娘,這便是我方才跟您說的新保母,伺候孩子很有章法。」陸業藺輕笑:「您聽,曜哥兒並沒有哭不是?」
盧氏後知後覺,竟真沒聽到那小祖宗的啼哭。
雖說三五天才一趟,但她已練就一身忽略啼哭照舊說話的本領,以至於沒察覺,今日院內一絲哭聲也無。
登時不禁欣喜萬分:「當真沒哭!」
她激動地抓住兒子的胳膊,「藺兒,這保母是你從何處尋來的?」
「這可不是兒子的功勞,是您兒媳。」陸業藺挑眉一笑。
盧氏神情一滯,「她?」
片刻,目光狐疑打量兒子,「蘇琴蓉能有這本事?那婆子是不是暗地裡使了什麼陰詭手段,才哄住了曜哥兒?你們可別被騙了。」
「您進去看看就知道了。」陸業藺說著,扶母親上台階。
剛要進門,身後一小丫鬟扯著鬍子花白的胡太醫搶先越過去,匆忙對二人行了個禮,便急吼吼往屋內去了。
盧氏心中一緊,「是小兒科的胡太醫!莫不是曜哥兒出事了?!」
陸業藺面色微凝。
顧不上孝順,幾乎是拉著盧氏往裡走。
才過外廳,就聽到臥房傳來胡太醫的聲音:
「奶奶請勿擔心,小少爺身體康健、並無大礙。至少,這半個月內,沒有人給小少爺餵過安神藥。」
安神藥!
聽到這三個字的盧氏臉色突變。
一把甩開兒子,大步流星入內,「什麼安神藥?」
「母、母親怎麼來了?」蘇琴蓉沒想到她會來,又是怒氣沖沖的模樣,嚇得一哆嗦,連忙請安行禮。
盧氏定定看著她,臉色沉得能滴水。
「我若不來,曜哥兒還不知要被你害成什麼樣子!」
說完,她如鷹般的犀利眼眸掃視屋內眾人,最終,目光定格伏在地上的喜家母女身上。
眼睛一眯,露出諷刺,「看來,安神藥和琴蓉娘家的忠僕有關。」
當著滿屋子下人以及胡太醫,蘇琴蓉面上難堪,下意識解釋:「胡太醫剛剛查驗過,曜哥兒近半個月並沒有被餵安神藥,想來……是誤會了。」
「近半個月沒有,從前未必沒有!」盧氏厲聲道。
她點了身邊兩個貼身丫鬟,沉聲喝令:「即刻去喜乳娘的屋子檢驗,務必要仔細,一切可能影響小少爺身體的物件都不能放過!」
「再叫兩個小廝,把喜家上下也全部搜查一遍,若有人敢攔著,立即綁起來!」
說完,盧氏到榻上坐下。
目光自上而下落在蘇琴蓉身上,鼻尖溢出一聲冷哼。
訓斥的話已經到了嘴邊。
忽然。
「哇哇哇——」
搖籃里的曜哥兒哭了!
盧氏的怒火更添一把柴。
手往榻幾重重一拍,悶響夾雜著金屬、玉石撞擊聲,將本就精神緊繃的蘇琴蓉嚇得一顫,臉都白了。
搖籃里的孩子也因此哭得更加委屈。
盧氏愈發氣惱,也不顧孩子還在哭,聲調高了不少:「老三媳婦,你身為人母——」
「請夫人輕聲些。」江蘭打斷。
盧氏不可置信一怔。
她瞪大眼睛,震驚地看著打斷自己的婦人,嘴巴都忘了閉攏。
蘇琴蓉更是臉白如紙,呆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陸業藺眼皮狂跳。
餘下的丫鬟、婆子,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喜家母女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去。
唯有江蘭,跟沒事人似的,模樣謙卑恭順,一張口卻橫衝直撞:「小少爺哭啼乃是睡夢驚醒,皆因夫人聲調太高。您且先熄熄火,我也好重新伺候小少爺入睡。」
說話間,滿屋安靜的落根針都能聽見。
盧氏氣極反笑。
「我身為孩子親祖母,倒不如你個奴才上心了!」
蘇琴蓉和陸業藺都不吭聲。
盧氏咬緊後槽牙,「好,好!敢情你們當真如此認為。好!那我接下來便做個啞巴,好好看看,你怎麼一個人把曜哥兒哄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