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險、最痛的一關。


  謝銘釗已經再度疼暈,腿上肌肉放鬆了些。

  謝時錦將割開的傷口,反覆沖洗幾遍後,確定清理乾淨,才將提前準備好的止血藥敷上。

  這些藥材,她一路挑選了好幾遍,只選藥性最好的那些製作。

  就連藥中的三七,都是她這一個下午放在板車上暴曬乾後,才精心製作的。

  顧勛負責幫她留意異常,一見敷藥後的傷口沁出的血絲變慢,立即驚呼:「丫頭,血止住了!」

  「嗯!是止住了。」謝時錦輕聲附和,手裡的動作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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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刀口最後一片腐肉被徹底清理乾淨。

  而此時,才是最為關鍵的時刻。

  謝銘釗膝蓋處錯位的骨頭,以崎嶇猙獰的全貌,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眾人這才真正意識到,他這些日子一聲不吭,到底是有多能忍。

  「天爺!這骨頭.....」

  謝時蘊剛湊近,就忍不住驚呼出聲。

  謝銘釗不僅骨頭錯位,上頭還有不少磨損骨刺。

  謝時錦表情嚴肅,手中刀鋒垂直,均衡用力在骨頭上一層層刮過。

  直到表面和上頭那塊骨頭結合處對齊,這才又重新清理骨渣。

  等將最後一支竹筒里的水用完,真正的考驗才正式開始。

  她直起腰,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燥意。

  等再睜眼,謝時錦情緒內斂,眼神清明。

  「顧爺爺,顧叔,準備好了嗎?」

  「嗯。」

  「沒問題。」

  父子倆人同時點頭,就著汪氏端來的熱水淨了手。

  幾人再次清理乾淨雙手。

  謝時錦將提前準備好的竹片取來,對著謝銘釗的腿再度調整與竹片的契合度後,用接骨草汁仔細塗抹。

  「一會兒我需要將腿骨用力敲回原位,你們務必幫我將人按好。」

  「等將骨頭恢復原位,要立即將竹板固定,多一秒都不能耽誤。」

  謝時錦說到這兒,眼神看向汪氏,又犯起了難。

  她娘這人太過柔弱,眼下光看著都慌亂無章。

  她擔心一會兒她娘不一定能完成。

  「我來!」

  謝時蘊挺身而出,自顧自學著他們方才的動作,將還冒著熱氣兒的水倒在手上仔細清洗。

  即使燙得手掌泛紅,也依舊不曾退縮。

  謝時錦沖他點頭,將兩塊竹板遞給他。

  「你一會兒聽我指揮,我喊上夾板,你就立即用竹板將腿骨對齊夾合。」

  「我在兩端做了榫卯扣,只要位置正確,就大力扣合,萬不能錯位。」

  「明白!」

  幾人都慎重點頭,繃緊了神經嚴陣以待。

  夜風獵獵,吹得近處火把噼啪作響。

  昏紅的火光潑灑在冰冷的板車上,映照著滿地血漬,將夜色里的壓抑與肅殺,烘得愈發濃重。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只等她一聲令下。

  謝時錦指尖輕觸謝銘釗腫脹畸形的膝蓋。

  最後再次確認一遍骨茬錯位的走勢,她眸色沉定如潭,無半分慌亂。

  接連清創、挑蟲、磨骨的耗損,早已掏空她大半體力。

  謝時錦此刻已經唇色泛白,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細密的冷汗順著下頜線不斷滑落,砸在染血的衣襟上,無聲無息。

  「接下來這一下,痛入骨髓。」

  「他會本能掙扎,一旦發力錯位,方才所有清創之功盡數作廢,腿骨徹底畸形壞死,再無救治餘地。」

  「按住,死都不能松。」

  短短數語,字字沉重,壓得眾人心頭驟緊。

  她舉高用乾淨布包裹的兩拳大的石頭,用竹片懟著骨節處,用力砸了下去。

  「嗯!啊!」

  昏迷中的謝銘釗,身子疼得本能回縮。

  「銘釗別動,忍住這一陣就好!」

  顧勇俯身,死死扣住他的大腿與腰胯。

  父子二人掌心力道沉穩,連呼吸都屏住,不敢有半分鬆懈。

  謝時蘊攥緊打磨光滑的竹板,雙目圓睜,脊背繃成一張滿弓,只待一聲令下,便即刻合板固定。

  氣氛凝滯到極致。

  鋪天蓋地的劇痛,令謝銘釗意識乍然回籠。

  下一秒,謝時錦微涼的指尖,穩穩落在他畸形的膝骨之上。

  「爹!忍住。」

  話音落,手中再度發力。

  沒有循序漸進,沒有半分緩衝。

  只聽一聲沉悶至極的「咔」!

  骨錯歸位的脆響,在寂靜深夜格外駭人,聽得人頭皮發麻、牙根發酸。

  「呃啊啊!!」

  謝銘釗渾身劇烈抽搐,脊背猛地弓起,像瀕死掙扎的困獸,力道狂暴得驚人。

  錯位的骨節,被強行掰回正軌。

  早已充血壞死的經脈、緊繃到極致的皮肉、磨損增生的骨刺,在這一刻盡數牽扯、擠壓、摩擦。

  捆縛的繩索被他掙斷,即便顧家父子全力按壓,板車依舊劇烈晃動,車輪在泥土裡碾出深深的印痕。

  汪氏素來柔弱膽小,半生溫順怯懦,從未見過夫君這般慘烈模樣。

  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窒息。

  她身形嬌小,力氣微薄,按壓不住腰腿的力氣,索性就直接跪伏在板車邊。

  俯身死死抱住謝銘釗的頭,將他掙扎得險些撞傷的腦袋,穩穩護在懷中。

  下一刻,她見謝銘釗牙關滲血,竟毫不猶豫抬起自己纖細的手臂,穩穩送進他嘴裡。

  「咬吧!夫君,你咬著......別喊壞了嗓子。」

  她聲音顫抖哽咽,淚水簌簌砸在謝銘釗汗濕的鬢角,溫柔又決絕。

  這痛太熬人,太摧心。

  她攔不住骨痛,替不了他分毫苦楚。

  能做的,唯有讓他咬住自己的手臂,泄盡極致劇痛,不至於吼碎喉嚨、痛到失控。

  謝時錦餘光瞥見這一幕,心口驟然一澀,手下動作卻未曾停頓半分。

  就是此刻!

  骨位徹底歸正,偏差分毫不差。

  「上夾板!扣死!」

  謝時錦一聲令下,乾脆利落。

  謝時蘊凝神屏息,不敢有半分遲疑。

  雙手飛快遞出兩塊備好的竹板,精準對齊膝蓋上下骨位,順著提前做好的榫卯卡扣,狠狠一合。

  「咔噠」一聲,卡扣鎖死。

  錯位的腿骨,被瞬間固定。

  竹板鎖緊的剎那,謝銘釗劇烈掙扎的身軀驟然脫力,所有力道盡數抽空。

  他頭顱一歪,徹底疼昏過去。

  夜風再次吹過,帶著濃重的血腥氣與草藥味。

  滿場寂靜,落針可聞。

  顧勛、顧勇緩緩鬆開手,雙臂早已酸脹發麻,後背盡數被冷汗浸透。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駭然與慶幸。

  方才短短片刻,卻像是熬過了半生漫長。

  謝時蘊癱坐在地,掌心被竹片剮蹭的紅痕愈發清晰,他大口喘著粗氣。

  眼底對謝時錦的敬佩與動容,愈發濃重。

  世間最韌的,從不是筋骨皮肉,是患難相守的人心。

  謝時錦抬手拭去額角冷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看著謝銘釗的膝蓋骨歸位端正,穩妥固定,她緊繃的肩頭這才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最險、最痛的一關。

  終究是闖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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